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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锐强中篇小说 | 贡茶

楼主:山西文学编辑部 时间:2019-07-17 07:27:16



张锐强,河南信阳人,青岛市文联签约作家。从军十一年,三十岁退役后写作。出版长篇小说《杜鹃握手》《时间缝隙》,非虚构作品《名将之死》《诗剑风流——杜牧传》等。在中央电视台10台“讲武堂”开讲《名将传奇》《书生点兵》。

(秦永新原创摄影《赤骥》)

       1

大周长寿二年(公元693)初春,辰州沅陵县 [1]的沅水之畔,峰峦挺秀,林木苍翠。青山碧水,让人看着从眼里醉向心底。河边山上,到处都是百姓的茶园。农家少女三三两两地忙碌于其中,白色的麻布葛布衣服点缀着青绿。她们将灯芯草编成的带子缠在茶树下边,以防止虫害,边忙活边唱茶歌。入夜,大家围在茶园旁边载歌载舞,这回唱的不再是茶歌,而是傩戏。演的是孟姜女哭长城。

灯火之下,青春少女胡凤娇的眉眼格外俊俏,眼神洁净得如同旁边的沅水。她盯着傩戏,神情随着剧情而变换生动。从轻松喜悦直到忧愁悲伤。里正[2]胡志学看着闺女,先是笑着捋捋胡须,突然又收敛笑容,长叹一声。

傩戏结束,胡凤娇擦擦眼泪,羞涩地对胡志学笑笑:“阿爷 [3],我们走吧。”那个瞬间,少女本能的温柔娇羞未褪,依旧覆盖着日常的率真泼辣。这本是胡志学更希望见到的一面,可惜呈现的场景不甚合意。他故意打趣道:“看唱本流泪,替古人担忧。”胡凤娇道:“十五年了……”胡志学道:“我就知道,你心里记挂着亲阿爷……”胡凤娇赶忙叫道:“阿爷!”胡志学道:“傻丫头,你记挂他难道不该?他也是我的好兄弟呀。”胡凤娇道:“撇下骨肉十五年,儿[4]才不记挂这样的人呢。”胡志学叹了口气:“不怪他呀。要不是那个胡人,连我也跑不掉呢。这些年再没听说突厥犯边,我估摸着,在你出阁之前,他肯定会回来。弄不好,还当了大将军呢。”胡凤娇道:“哼,真当了大将军,儿不让他进门!”

胡志学笑了笑。两人再不说话,沉默着朝回走。半晌之后,胡凤娇吸吸鼻子道:“香!真香!”胡志学道:“就这长势,开春之后,茶叶肯定还是丰收。”胡凤娇微微摇头:“肯定丰产,未必丰收。茶叶老是卖不出价钱。”

(秦永新原创摄影《赤骥》)

一支响箭呼啸着直奔头颅而来。侍卫们齐齐举起雪亮的陌刀,那是唐军的主战兵器,但都未能拦住响箭。先前的皇帝、而今的皇嗣李旦仓啷一声抽出佩剑试图将箭隔开,同时向后仰倒,但箭竟然穿透剑身,眼看就要射入脑门。他“啊”地一声惊叫,从梦中醒来。

刺杀发生时,表现最为神勇的不是武装侍卫,竟是乐工安金藏。这个高大的胡人虽然肥胖,但能歌善舞,跳《胡腾》尤其灵活,身躯如蛇,九曲八弯。他最拿手的乐器也是唐代最为流行的乐器,是从西域传入的琵琶。不过却是铁的。他用铁琵琶隔开响箭,簇拥着李旦打马飞奔。剩下的率府[5]侍卫拍马上前,与刺客交战。

当时李旦并不惊惶。李家马背上得天下,太宗文皇帝也曾亲冒锋矢血染征袍,勇武气概一直未消。李旦虽然工书法善训诂,但同样身手敏捷武功高强。如果一对一,他并不惧怕刺客。然而事后那个凶险的景象依旧时常入梦。这种行动上的偷袭跟言语上的暗算叠加,换了谁也得神经紧张。此时惊魂甫定,他眼前一团漆黑,感觉繁华的神都洛阳如同空城。宽达一百二十一米的定鼎门大街如同巨大的沟壑,躺在黑暗的时光中,像被扒开的胸膛,沿着两边展开的城坊恰似根根肋骨。大街尽头的端门以及更北边的应天门内,皇城与宫城也是死一般的沉寂。曾经的傀儡皇帝李旦甚至不敢叹息,似乎空气都是武氏集团的探子,时刻准备刺探他的动向。恐惧是更加深沉的黑暗,压迫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他怎么能不恐惧呢?兄弟八人,除次兄李孝自然病亡,长兄李忠、三哥上金、四哥素节、六哥李贤,都是被他的母亲、而今的圣神皇帝武则天逼死的。五哥李弘也死得不明不白。七哥李显仅当了五十五天皇帝,便被废为庐陵王。以他为主角的傀儡戏结局完全雷同,也是被母亲一脚踢开。当然,形式上是他自己苦苦辞让的。都说虎毒不食子,李旦可是跟李弘、李贤、李显一样,都是武则天怀胎十月的骨血。

武则天正式称帝,将李旦降为皇嗣,迁居东宫,规格比照太子。虽然离开了龙椅,可李旦却感觉风暴眼越来越近。他就像头野兽,被无数的猎人暗暗包围。他知道还会有下一箭,只是不知道具体方位。他每天要做的,都是压低身姿,再压低,以减少暴露面积。龙袍虽然虚无,终究也是道盔甲。盔甲一旦被卸,肉身便要直面风险:数百名洛阳百姓“自发”上书,要求废除李旦的皇嗣地位,改立魏王武承嗣为太子。虽然未能得逞,但武则天在万象神宫举行祭祀大典时,竟不顾太子为亚献的礼制规则,以武承嗣为亚献,武三思为终献,言外之意聋子也听得见。这还只是开始。武则天禁止百官随意接触李旦。有两名官员私下谒见,被双双腰斩,李旦也被控谋反,交由来俊臣审理。来俊臣的发明创造光耀历史,虚有旷世杰作《罗织经》,是罗织罪名的手段大全;实有各种你无法想象的刑具。无须拷问,来俊臣三字便足以让很多人闻风丧胆,不屈打,已成招。

但来俊臣竟给李旦留了面子。他没有派推事院的丁卒持文牒上门拘捕,而派家人下帖,请他过府吃饭。虽有刀山火海之感,李旦也只能赴约。他做好了不再回来的准备。那时朝堂的气氛就是如此。恐怖如同空气,笼罩于每个人头顶,弥漫于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告别都可能是永别。收拾完毕,他按照要求只带两名贴身侍从,便跟说不清是来府仆从还是推事院丁卒的人,离开了东宫。

虽然都出于宇文恺的规划,但神都洛阳与上都长安的形制意趣迥然不同。长安虽然对称严整,皇城与宫城位居正北,被外城三面簇拥,但中轴线上的太极宫地处低洼,夏日闷热,阴天潮湿,隋文帝杨坚不得不另建仁寿宫居住。长安的面积虽然接近洛阳的两倍,但城南的三四列里坊几乎无人居住,因而佛寺众多,还有很多人在里面种庄稼,甚至发生老虎大摇大摆地出现于城内某座祠堂的离奇纪录。因此缘故,隋朝在汉魏洛阳城的西南十几公里外、东部紧接东周洛阳城以及汉代河南县的位置重建洛阳时,规划便与长安不同。洛阳的里坊比长安还多,但总面积刚过其半。所谓洛阳无大宅,长安乏主人。

洛阳的规划呼应天象,皇城与宫城位居西北,但因山形水势的限制,中轴线偏西。开通济渠,将古洛水北移,从城中穿过,象征银汉,中轴线更有著名的“七天”建筑,分别对应天上的七个星座。由南至北,分别是天阙(伊阙)、天街、天汉(洛水)、天津(天津桥)、天门(应天门)天枢、天宫(紫微宫,即皇城)。皇城宫城位居西北,背靠邙山,前阻洛水,不仅有紫微星亦即北极星的美好寓意,同时也得地利之便,易守难攻,唐军攻打一年未下。

(秦永新原创摄影《赤骥》)


           出了东宫的重光门,经皇城的正门端门,先后跨过洛水上的黄道桥、天津桥和星津桥,李旦心事重重地朝来宅而去。长安的街道两边都是槐树,洛阳还有武则天喜欢的石榴樱桃以及各种奇花异草。天街宽阔,商业繁华,店铺林立。胡人开的邸店、酒店和食铺接二连三,金发碧眼的胡姬出入其间,伴随着热烈如阳光的胡乐。御道街越热闹,左右金吾卫下属的左右街使以及武侯铺,御史台下属的左右巡使也就越发关注。尤其是在高喊大周革命、每天都有官员受到株连的大背景下。哪怕掉下一根羽毛,他们都恨不得问清来历;门窗立柱的油滑光亮,似乎都是被酷吏探子审视的目光持续打探的结果。

街边有两个怪人。一人无臂,上肢残缺;一人无腿,下肢残缺。他们各有一个摊位。无腿人替人画像,兼卖药;无臂人则以给人写信为生。他用脚书写。每当有客人光顾,他都会以仪式般的动作开头:先将笔抛向空中,然后伸出脚趾接住,再刷刷刷笔走龙蛇。字迹虽无法跟虞世南、褚遂良相提并论,但比起一般的读书人还是略有优势。当然,还比不上李旦。

无臂人在街道靠近李旦的一侧。他身量很高,但因为胳膊缺失,便显得瘦削单薄。大约三十几岁,满脸风霜,看似样貌和善,但在无人光顾的独处瞬间,表情总是既粗糙又坚硬。李旦打马经过时,内心满怀悲凉。他仿佛看见一只漂亮的鸟雀,被剪掉了翅膀。开创大唐的李氏家族,那时几乎已被剪除干净,他与哥哥李显硕果仅存,但朝不保夕。从某种意义而言,他甚至连这个无臂人都赶不上。人家毕竟还有行动自由嘛。

从东宫到来宅,路程竟如此之短。或者说,时光竟如此之快。这个完全靠诬告而谋得出身的市井流氓,已悄然建起高大巍峨的宅邸,水井都由金玉围栏,旁边是高耸的三层楼房。为了防火,门窗立柱表面都涂抹着黄泥,外表刷着红漆,恰似冤死者的鲜血。李旦在马背上俯瞰来府大门,仿佛面临深黑的悬崖。

无论上都还是神都,里坊都以平房为主,楼房很少,三层尤其罕见。高一点的建筑除了佛塔,就是皇城宫殿。大门旁边都建有专门用于接待客人的客馆,主人正式见客前他们都在那里安歇。李旦是赴约,自然不必在此停留,昂然穿过由直棱窗户组成幽深的回廊,进入内厅。

(秦永新原创摄影《赤骥》)

3

来俊臣从宽大的袖子中露出手来,跟李旦见礼寒暄。李旦还礼道:“来中丞[6]身负司法重任,今日请寡人,必与审案有关。只是不知道何人的案情,需要寡人作证?某 [7]深居东宫,与外朝毫无联系,想必中丞也知道。”

来俊臣脸上微笑不褪:“皇嗣殿下不必着急。某自有道理。今日不谈案情,只谈美酒美食。寒舍备有富水酒,还有几道自创的珍馐美味,请殿下品尝。”

“富水酒虽好,尚能买到,不算稀奇。中丞府上酿造的美酒,定是人间美味,某倒是想尝尝。”

“富水酒再好,也不如家酿更具心意,某虽愚,这道理岂能不懂?请殿下移步赴席。”

当时名酒甚多,比如荥阳的土窟春、富平的石冻春、剑南的烧春、乌程[8]的若下酒、岭南的灵溪酒、宜城的九酝酒等等。但口碑最好的,还是产自郢州 [9]的富水酒。不过来俊臣并未用它招待客人。客人饮用的还是来家自酿的酒。这样醉客,主人更有面子。李旦深吸一口气,咽下一口唾沫,用内丹道教的话说,叫作津液,强自镇定心神,进入宴席。

没有其他客人,只有他们俩席地而坐。中间列有一鼎,里面满是富水酒,酒中漂浮着几枚芋头,以及同等数量的青蛙。鼎旁的铁笼里关着鸭鹅各一只,前面放一碗不知名目的汤。除此之外,只有鲜果两盘。李旦正欲制造话题缓解紧张,来俊臣已经开了口:“殿下不必着急,马上就好。”随即拍拍手掌,唤来仆人在鼎下和笼前点火。

富水酒开始冒泡。青蛙嗖地跳出来,紧紧抱住芋头。浸在酒中的脚趾本能地拨弄试图逃避,结果要么重陷热酒,要么翻出了芋头更热的一面。它们疲于奔命,试图逃离高温,但每一次逃离的结果都适得其反。有的试图跃起逃亡,但被顶部的网格挡住,又跌入酒中,只能继续翻滚芋头。

鸭鹅前面的火势也越来越大。它们惊叫着试图躲避,但无处可去,只能背身喝汤解热解渴。来俊臣笑道:“那是厨役精心调制的五味汤。这样边喝边烤,肉味的鲜美无与伦比。”

李旦艰难地一笑:“府上的厨役有如此奇思妙想,中丞真是好口福。”来俊臣淡淡地摇摇头:“殿下初次光临寒舍,再有奇思妙想,三道菜也不免不恭。还有呢。”

这次仆人献上来的是几只幼鼠,口中吱吱叫着,在网格封闭的长条盘中来回奔跑。来俊臣道:“幼鼠腹中已经灌满蜂蜜。请殿下尝尝味道如何。”说完用末端包着黄金的银质筷子夹起一只,塞入口中大嚼起来,表情无比的享受。

李旦一阵恶心。鲜卑的血脉在身上流淌,他的伯父、太子承乾迷恋突厥风物模仿突厥生活,并非偶然。吃反贼叛徒仇人或者野蛮人的肉大家都能接受,但这样生吃老鼠,他做不到。来俊臣津津有味地咽下鼠肉,放下筷子,意犹未尽:“美味,美味!殿下不想尝尝吗?”李旦道:“某今日胃口不好,中丞请自便吧。”

李旦心中焦渴,但来家自酿的酒还没有上来。那是饭饱之后才有的程序,所谓食毕命酒。大周的酒,类似当今的茶。李旦咕隆几下喉咙,使得来俊臣下面这番话显得不那么真切:“有人控告殿下谋反,某奉命审讯。大周革命虽然上顺天意下从民情,但殿下禅位之前,某毕竟行过大礼。换作别人,他们早已经受青蛙鸭鹅与幼鼠这样的刑罚。相信无人可以抵抗。请殿下招了吧。某会奏请陛下为殿下减刑。陛下与殿下有母子之情,必定可以法外施恩。”

石头落地,李旦心里反倒轻松下来。他收敛表情,朗声道:“陛下与寡人,论公为君臣,论私为母子,况且大周革命顺天应民,寡人怎么会谋反?这世上的臣子全都反了,寡人也绝不会反!” 

(秦永新原创摄影《赤骥》)

4

李旦回到东宫时,里面空空荡荡。他身边主要的官员侍从已全被押进推事院。那是来俊臣在大理寺之外组建的衙门。多数冤狱都出于此。据侍从们后来报告,来俊臣起初也挺客气,微笑着带领他们参观刑具,并亲口讲解。说得波澜不惊,听得心惊肉跳。有人脚步摇摆,有人双眼含泪,喉咙颤颤巍巍,来俊臣依旧心平气和:“众卿[10]都是皇嗣身边的人,应当顾及皇嗣的颜面。大周法度森严,不可能有漏网之鱼。望众卿从实招来,皇嗣是如何受人蛊惑参与谋逆的。卿等说得越清楚,皇嗣的麻烦就越小。”

立即有人哭出声来。她语音含混地喊道:“啊,来中丞——冤啊。婢子,婢子[11]——从未听说皇嗣曾经参与谋逆啊。”

来俊臣脸上的微笑依旧盛开着:“把这句口供记下。她已经招认皇嗣曾经参与谋逆,只是她不知道详细内情。”

“不不不,不是这意思。皇嗣未曾参与谋逆。至少婢子未曾听说他参与谋逆。”

“皇嗣位高权重,日理万机,卿等经历的事情太多,一时忘怀也是有的。但某相信刑具可以提醒。”

“冤枉啊。婢子确实不知道皇嗣是否参与谋逆。他每天在宫中都为圣人[12]念经祈福,怎么会谋逆……”

“众卿自忖比狄相公[13]如何?某审他谋反,他便乖乖承认。因他深知招认可能苟活,不招立即死于棒枷之下。看在皇嗣的面子上,某给尔等最后的机会……”

有人正要招认,却被高声制止:“慢!”声调有如洪钟,在厅内不断共鸣。循声看去,他手中的佩刀明光发亮。来俊臣本能地后退半步:“大胆!你要造反不成!”安金藏道:“皇嗣从未参与谋逆,为什么要陷害忠良?中丞若不相信,安金藏只好把心挖出来给中丞看看!”说着话便持刀倒刺心腹。鲜血涌出,肠子落地,腥味扑鼻。他挣扎着喊道:“中丞看看安金藏的心腹,可曾说过谎吗?”随即昏死过去。

安金藏冒死剖白,武则天内心震动,令太医署全力救治。医官用桑白皮制成的线缝合伤口,他次日方才苏醒。清醒之后,便要碣滩茶喝。那时饮茶并未普及,南方较多,北方绝少。茶在北方的全面普及,助力一是禅宗流行,二是安史之乱。僧人深夜谈禅,但过午不食,只能饮茶,所谓禅茶一味。安史乱后,粮食紧缺,政府禁用粮食酿酒,酒价飙升的结果是文人宴集时只能转而饮茶,慢慢将茶文化推向全民。东宫并未备茶,自然更不会有安金藏开口索要的碣滩茶,事实上根本没有人知道世上还有这样一味茶。派人到安家取来仅剩的一点,给他冲泡喝完,又将喝过的茶叶晒干,放在腹部的伤口上,直到它慢慢愈合。

逃过此劫,多有偶然。李旦深知风险并未解除,一直虎视在侧,即便睡觉也恨不得睁着半只眼。鼓声遥遥传来,坊门即将打开。他慢慢起身,沐浴更衣,焚香念经,为母亲武则天祈福。他的表情极为虔敬,丝毫不带应付。也只有那个瞬间,他能获得片刻的安宁。

(秦永新原创摄影《赤骥》)

准备完毕,李旦前去给武则天请安。一路上他不断咀嚼沉香与麝香混合制成的香料,以便应对时发出香气。香气氤氲中,一个女人的头像慢慢浮起。尽管她身份卑微,但却很可能是打开他被堵塞的命运之门的钥匙。

女人的头像年轻漂亮。盛世大唐并非如同后人想象中的那样以肥为美。杨贵妃得宠并非因为丰满,漂亮之外,更重要的还是精通音律,跟玄宗彼此知音。大唐只是更加健康阳光,对丰满乃至肥胖的容忍度更高。中国文化对女性审美的主流价值观两千年未曾改变,就是两个字:长白。身长肤白。这女人也是如此。身材高挑,白皙的皮肤带着淡红的背景,眼神娇媚,是深为武则天宠信的婢女韦团儿。她对李旦一直充满善意,甚至友好。李旦当然像抓救命稻草那样,不肯放弃。来到宫门跟前,正好遇见武承嗣、武三思和张易之、张昌宗。魏王给张易之牵马,梁王为张昌宗坠镫,口中不住招呼:“五郎小心,六郎小心。”当年薛怀义在武则天的床上得宠,他们也是这样侍奉薛师的。李旦压住内心的鄙视,含笑拱手:“魏王、梁王,五郎、六郎,众位安好!”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微微点头,充作还礼;武三思勉强拱拱手,但没有说话。武承嗣沉稳地拱手还礼后,已经越过,却突然转身道:“皇嗣快进去吧,韦团儿有话跟你说呢。”李旦道:“谢魏王。某这就进去。”

见武则天之前先见韦团儿。她虽只是户婢,名义上是看守宫门,但才艺聪颖,能说会道,深得欢心,随即登堂入室。两人一见面,便同时行礼。韦团儿的笑容竟有些含羞:“岂敢劳郎君[14]多礼!韦团儿拜见郎君!”李旦笑道:“团儿,陛下安好吧?”

张氏兄弟刚刚出去,想来武则天享受过后,还在睡眠或者假寐状态。李旦的声音很低。韦团儿的声音更低,表情甚至有些神秘:“郎君眼里难道只有陛下?这偌大的宫殿,佳丽如云!”李旦收敛神色道:“某眼里当然只能有陛下啊。”韦团儿长吁一声,语气惆怅:“团儿果然是白用了心。郎君眼里哪会有婢子!”李旦立即笑道:“这是什么话!某记挂陛下,自然也记挂团儿。东宫有刚刚做好面乳,回头某就着人送来。”韦团儿凑过身子,在李旦耳边说道:“陛下安好。昨夜五郎六郎侍奉得力,她情绪愉悦。郎君快进去吧。”

韦团儿的脸几乎贴上了李旦的脸。因在内宫,她当然不会穿突厥传来的连帽斗篷。那种斗篷从头到脚,只在眼部留一个缝隙,裹得严严实实,很不方便,渐被抛弃。李旦的父亲高宗皇帝考虑到风化,下令以面纱到肩的宽边帽子代替。韦团儿此刻当然也不会戴。她身着低胸的衣裙,乳沟深陷,似乎那就是满身脂粉香气的源泉。

(秦永新原创摄影《赤骥》)

5

 梁王武三思到魏王府找武承嗣。通报进去,武承嗣正在炼丹。丹炉火势熊熊,四金八石排列整齐。四金是金银铅汞,八石则是朱砂、雄黄、云母、空青、硫磺、戎盐、硝石和雌黄。武三思打了个喷嚏:“陛下崇佛,兄怎么还敢炼丹?怪不得我们老不能如愿!满朝文武谁都可以修道,唯独武家人不行!陛下取消玄元皇帝尊号,复称老君,这意思兄还不懂吗?”武承嗣慢悠悠地说:“老弟,李显李旦都比我们年轻很多,熬不起啊。”武三思道:“有效用?”武承嗣道:“辰州刚刚送来辰砂和水银。纯度很高,必然有效。”武三思道:“丹再有用,也还是间接的。我等还是痛快点儿好。”武承嗣道:“怎么个痛快法?”武三思哼了一声:“刚才张家兄弟在侧,没法直说。韦团儿那个贱人,简直成了李旦安插在陛下身边的眼线,兄不去制止,反倒成全,是何道理?”武承嗣意味深长地笑笑:“她看上李旦了,老弟难道看不出来?”武三思气哼哼地说:“所以嘛。”武承嗣拍拍武三思的肩膀:“君子成人之美。这桩好事儿,我等必须竭力成全。”随即冲武三思眨了眨眼。片刻之后,武三思明白过来:“魏王高明。酷吏拿不下他,那就换上女人。”武承嗣看着远方,胸有成竹:“李旦若有贼胆,便是逼淫帝婢,大不敬;若无贼胆呢,便会触怒韦团儿。到那时候,我等再对症下药不迟。”武三思连连点头。

二武出了魏王府,在天津桥前道别,武承嗣直奔宫城而去。他和武三思一样无需通报,侍卫直接放行。进入内宫,韦团儿正在指挥侍女炮制化妆品。将干橘皮、白瓜子和桃花瓣混合,细细碾碎,然后筛出细末,每天服用三次,每次一勺,连续三十天。据说这样可以改善脸部肤色。武承嗣道:“团儿已是无上美貌,哪里还需要这些?”韦团儿略一施礼:“魏王取笑了。”武承嗣正色道:“某阅人无数,岂能不辨美色。像卿这样美貌的女子的确不少,但兼具能力心机与才艺的,颇为罕见。”韦团儿笑道:“魏王越发谬夸了。”武承嗣道:“这可不是虚夸。只怕皇嗣心里也是这样想的。”韦团儿脸色一阵绯红:“魏王切莫取笑。想团儿区区一个婢女,如何能入皇嗣的法眼。”武承嗣正色道:“仆以主贵。卿侍奉陛下尽心尽力,普天之下,谁敢不敬?上官才人什么出身,庐陵王不是也很喜欢吗?”韦团儿的神色也庄重起来:“这倒也是。不过皇嗣对团儿虽然尊重,但未必亲近呢。”武承嗣笑道:“卿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卿是陛下身边的人,皇嗣哪敢随意主动亲近!”他在“主动”二字上加了重音。韦团儿略一沉吟:“唉,终究身份有别,他再怎么说,也是皇嗣……”武承嗣道:“陛下不次用人,人不论良贱,品不分尊卑,只要才能卓异,便予以重用。薛师……薛怀义,卿难道不知?”

全文刊登在《山西文学》2018年第5期中篇小说专栏,此为节选部分。

注释:

[1]今为湖南怀化市属县。

[2]唐代五百户为一里,设里正管理。

[3]唐人对父亲的日常称谓。爷指父亲,阿为语助。

[4]唐代女性最常见的自称。也可自称奴或者某。

[5]与南衙十六卫对应,东宫卫士共有十个率府,分别为左右卫率、左右司御率、左右清道率、左右监门率、左右内率。后面四率跟十六卫中左右监门卫、左右千牛卫一样,不统率折冲府。

[6]来俊臣时任御史中丞。姓氏加官职是对唐代官员的通常称谓。南宋以前,当面称呼的“大人”一词都指父亲,不是官员。

[7]唐代太子自称寡人。某是无贵贱的通用自称。总体而言,唐代专制不如后代强烈,称呼上更有平等气息。

[8]今属浙江湖州市。秦时以乌巾、程林二氏善酿而得名。其余地名与今天相同,不再注释。

[9]今湖北钟祥。当时郢州下辖的富水县产名酒。

[10]唐代称谓上的等级不似后代森严。百姓可自称臣,对百姓可称卿,即便审案之中。

[11]唐时不用奴婢一词自称。

[12]指武则天。皇帝只是书面用语。内侍称之为大家(媳妇称婆婆也可用此词),臣子称陛下或者圣人。

[13]指狄仁杰。他曾经为相,可尊称为相公。

[14]唐代“郎君”一词不仅仅是妻子称呼丈夫,也是对年轻男子的通称,无贵贱差别。身边的人可这样称呼太子。韦团儿称呼郎君,有拉近距离之意。

(秦永新原创摄影《赤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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