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旗:天上地下黄二郞

苏小旗 2018-08-13 15:46:46


2017.12.07  周四


天上地下黄二郞


苏小旗·颠倒众生工作室


1


因为生活在东北,所以不管人还是动物,说的都是东北话。

 

二黄一家就是。

 

二黄是一只黄鼠狼,它哥叫大黄,它妹叫三黄。它有父母,还有一个爷爷,当然,这些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过去它们一家生活在东北的一座山上,山上散落着些人家,它们就躲居在某户人家高高厚厚的柴垛里,二黄家家风正,爷爷老说,就是因为咱们黄鼠狼在人类中名声不好,所以就更不能跟人类结仇。

 

二黄就问:“那为啥大家伙儿还管咱们叫‘黄仙’呢?挺老些人家里还供奉呢。”

 

二黄的这话,说来就有些说道了。

 

“万物有灵”的思想,其实人类一直知道,哪怕是古人。在过去东北人眼里,对“五大家仙”尤其敬畏。

 

这“五大家仙”,指的是狐仙(狐狸)、黄仙(黄鼠狼),白仙(刺猬),柳仙(蛇),和灰仙(老鼠)。

 

狐仙咱们就不说它了,这黄仙受到人们的“崇拜”,一是因为黄鼠狼体态美丽性情狡黠,来无影去无踪颇令人感到神秘,最主要的原因,是人类认为它可以左右人的精神世界。

 

换句话说,就是当黄鼠狼修炼到一定程度,就会上人身,被黄鼠狼附身的人就会像生了癔病一样哭笑无常,或者说出一些玄妙之事,或哭诉生平不平之事,或唱出美妙诗句,煞是疹人。

 

二黄说:“因为这崇拜?我怎么觉得这是招人烦呢?”

 

“哈哈哈……”二黄的爷爷笑着说,“所以,有些心邪不正的我们的同类,被人类误招之后,非得缠着人家供奉自己,要不就作怪捣乱,那人家吃了苦头,就不得不供奉啊,这还真是你说的‘招人烦’。”

 

“只是啊,没有无欲望的生命,人类希望长生不老,动物希望成精成仙。”二黄爷爷又说,“殊不知天命难违,长生不老是逆天而行,成精成仙更是违抗天意,能成功的,就像在泥土中掘金,怎么可能呢!那些刚有点灵气的动物,就开始不妖不仙的作人,那人能干吗?遇到个胆小的愿意供奉你,遇到胆大不信邪的,能把你祖宗三代的坟都给挖出来。”

 

因此爷爷一直跟家人说,咱们住在人家柴垛里,就算是沾了人家的光儿了,所以不能碰人家养的鸡,连鸡蛋都不能偷;不能吓人取乐,更不能缠着人,大家各自生活,相安无事。

2

 

觅食的事儿,一直是成年黄鼠狼的事儿。它们会在半夜探出小脑袋,眼睛叽里咕噜转着,四处打探,确定没人后才沿着没有水的小沟渠走。每一个黄鼠狼都会有固定的沟渠,因为它们喜欢走老路,遇洞必进,遇弯必停,常常能捉些蟋蟀啊青蛙啊什么的。

 

它们也爱掏腐朽的树根,因为里面会有很肥的蛀虫,老好吃了,老有营养了。在二黄小时候,爷爷为了能让它跟哥哥吃到新鲜的蛀虫,还特意冒着丢掉老命的危险在夜半时分带它们出去掏过树根呢。

 

二黄永远记得,那天晚上的月亮,实在是太圆太漂亮了,像是一只硕大的鸡蛋黄儿,四围还散发着安详的光晕。

 

爷爷带着它们站在树根上面,深深而久久地向月亮揖拜。

 

二黄当然不知道爷爷在干什么,偷摸瞄了爷爷好几眼,爷爷都没注意到,神情庄严虔诚,过了很久,爷爷才沉默地收回两只扣在一起的前爪。

 

“爷,你嘎哈呢?”大黄问。

 

爷爷带着它们兄弟俩坐在树根之上,一爪搂着一个,说:“这月亮啊,是集了所有精气的阴华,但凡是想修炼的动物啊植物啊,都得吸这阴气,这样才能早日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啥?爷,你要成精啊?”二黄吓一跳,问道。

 

爷爷笑了,说:“傻二黄,要是你爷能成精,恐怕这世间没有不能成精的动物了。”

 

“动物想要成仙也得有造化,这造化是啥呢?你比如啊,人虽然都是人,但是寿命不一,悟性不同,运气更是千差万别。咱们动物也这样啊,想成仙,首先你得寿命长吧?这就是造化,也是上辈子的福德,这个,谁都说不准。”

 

“还有啊,这修仙的路啊,坑坑洼洼,可不好走了。你得吸取多少月华才能慢慢变成人形,完了还得继续修,修啊,修啊,得成百上千年,不过要是能抢到‘帝流浆’那可就占大便宜了。”

 

“爷,啥叫帝流浆?”二黄兴奋地问,它对这个问题实在太感兴趣了。

 

“这帝流浆啊,我也没见过,因为得庚申年七月十五才有一次,过完一个庚申年啊,还得等六十年,才能遇到下一个庚申年。所以你爷爷我没见过,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有造化见到。”爷爷说,“不过我的爷爷跟我说它见过。”

 

“啥?那你爷成精了?”二黄又问。

 

“就你话多,要是俺爷的爷成精了,俺们今天还用来挖蛀虫吃啊?那不得想吃啥有啥呀?”大黄埋汰二黄说。

 

“哈哈哈,那帝流浆可不好整啊!”爷爷说,“帝流浆六十年才有一次,就那一次,还被佛门道门垄断了,佛门搞护法伽蓝,道门搞点化坐骑,靠的都这玩意儿,哪轮得到咱们啊!”

 

爷爷又说:“我爷爷说它见到的那次帝流浆,就被佛祖整去给一匹白马了,后来这匹白马陪唐僧取经了。结果还让小白龙给吃了,那点儿帝流浆,就都归了西海龙王的三太子啦!”

 

“诶妈,真好听……”二黄真是太神往了。

 

“傻了吧唧地。”大黄对二黄的这种痴迷非常瞧不起。

 

“爷,我哥又骂我……”

 

“哈哈哈,走吧,赶紧回家,天快亮了,走吧走吧……”

3


因为有爷爷定的规矩在,二黄一家从来不碰人家一根鸡毛,跟它们的房东老丁家相处还算和谐。

 

其实是因为它们隐藏得好,老丁家很长时间里都没发现自家柴垛有什么异常。

 

直到二黄妈生三黄时,出事儿了。

 

三黄出生的时候是寒冬腊月,东北满山冰冻,能翻到一个冬眠的青蛙都算是天大的幸运了,偶尔抓到一只老鼠,也是全家分着吃。

 

但三黄要吃奶,二黄妈因为吃不到好东西,甚至吃不饱,所以奶水越来越少。没办法,二黄爸心一横,瞒着老爹,偷偷在后半夜潜进老丁家的鸡棚,拖走了一只鸡。

 

老丁家发现后,想起来前几日儿媳妇说半夜到外面解手时,看到一条拖着大尾巴的东西钻进了柴垛。老丁家想着:不好,家里怕是招黄鼠狼了。

 

于是第二天老丁在离柴垛最近的沟渠里下了套儿,那天外出觅食的,是二黄的奶奶。

 

二黄的奶奶被抓了。

 

老丁的儿子一看真套着黄鼠狼了,可气坏了:“俺们家总共就养这么几只鸡,你还来给我败祸,俺们吃得了上顿没下顿的,就指望着这鸡能下俩蛋儿,来年春天孵俩鸡崽儿,太气人了。”于是他一铁棍敲下去,二黄奶奶一命呜呼,命丧黄泉。

 

老丁回来一看,吓坏了:“这个业障败家玩意儿,谁让你杀了黄大仙儿了?我核计着抓住它再给人家送回去,整不好人一家都得找咱们报仇!到时候咋整,能不能好好活都是回事儿!”

 

因为得罪黄大仙儿而被缠住甚至上身的事儿,山上山下可没少传啊,小丁年轻不怕,老丁可怕。于是当天半夜里,他拎着二黄奶奶的尸体向柴垛走去。

 

那天月亮真圆真亮,离老远老丁就看到柴垛前,站着一只黄鼠狼。

 

那老黄鼠狼见他走近,不怕,也不躲,而是向拜月一样向他作起了揖,那神情甚是悲戚,甚至带着哀怜。

 

就着月光,老丁见眼前的这只黄鼠狼皮毛发黑,便知道是一只有了些年纪的老黄鼠狼了,而这只老黄鼠狼的举动,让老丁心里一震:这分明是哀求他将手中黄鼠狼的尸体交还与它啊,老辈人都说黄鼠狼毛色越深年纪越大,眼前这只,怕是要成精啊!

 

老丁越想越害怕,不敢再靠前,把手中二黄奶奶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也对老黄鼠狼作起了揖:“黄二大爷行行好,我儿子小不懂事儿误伤了你们同类的性命,还望大人大量,日后别缠着我们,我们全家愿意供奉你。”

 

那老黄鼠狼像听懂了他的话似的,先是点点头,又摇摇头。

 

原谅我了?不用我们供奉?老丁猜。又连连作揖,把那番话重复了很多遍,才战战兢兢地离开。

 

直到老丁走远,那老黄鼠狼才走到二黄奶奶尸体前,在明晃晃的大月亮下哭泣。

4


对于这段记忆,二黄特别深刻。因为据爸爸说,凭着爷爷的能耐,完全可以上老丁家儿媳妇的身,好好折腾老丁家一番。毕竟我们偷了他们一只鸡,可他们却杀了它们的一个亲人。

 

但爷爷没有。甚至没有责怪二黄爸爸。

 

后来二黄想,也是,要是爷爷能做得出这种事儿,全家也不可能守着老丁家几年,才偷了他们一只鸡。

 

所以后来二黄一直都认为,爷爷是最有着成精成仙的潜力的。但爷爷它放弃了。

 

从爷爷去世那天起,二黄就立下了修行的决心。

 

它秉持着爷爷从前立下的规矩,不祸乱人类,不偷人类东西,不跟大黄三黄一样娶妻嫁人生小黄鼠狼,一心修行,每逢月圆之夜便跑到空旷之地的老树根上拜月。

 

大黄对二黄的行为依然十分瞧不起:“你别再修行一半咔嚓死了,那可老亏了,不知道鸡肉多鲜美,不知道母黄鼠狼多美妙——白活不?你说你白活不?”

 

“回家搂你老婆孩子去,别跟我这儿瞎逼逼。”二黄说。

5


二黄也特瞧不起它这哥哥。

 

当年搬离老丁家后,爹妈带着它们换到了山的另一面儿,寄居在冯四娘后院的柴垛里。偏偏那冯四娘对黄大仙儿信得不得了,无意中见到二黄一家后,便在家里供起了黄大仙儿,其实它们全家,谁都没到成仙的份儿,顶多算是有些灵气儿。

 

冯四娘有时会在柴垛面前摆放一些鲜果供它们食用,爹妈在的时候,有时候会为了表示感谢而采点可食用的蘑菇,抓些野兔子什么的放在冯四娘门口。爹妈死了以后,这事儿就由二黄干。

 

大黄啥也不干,还老偷吃人家里摆在黄大仙儿牌位下的供果。

 

直到有一天,二黄听到了冯四娘一番怨责的话。

 

那日冯四娘看到自家的鸡死了一只,脖子被拧断,根据牙口判断,不会是大黄鼠狼,应该是小黄鼠狼。

 

于是冯四娘在拜黄大仙儿时说:“黄大仙儿啊,我平时待你们也算敬心诚意,那你们咋能祸祸我的鸡呢,这就说不过去了啊……”

 

结果第二天清晨冯四娘一开门,便看到门前躺着三只被咬死的小黄鼠狼。冯四娘一下子明白了:这是黄鼠狼向自己道歉来了,把咬死她鸡的小黄鼠狼给咬死了。

 

冯四娘见到三只小黄鼠狼的尸体后,既慌忙又愧疚:“哎呀妈呀黄大仙儿,你这是嘎哈呀?不用这样儿啊我的天儿啊……”冯四娘竟然哭了起来,“这三条命可让我怎么偿啊我的天儿啊……”

 

大黄被哭声惊醒,一探头,看到自己三个孩子的尸体齐整整躺在冯四娘家的门口,顿时气血上头,刚想冲出去,只见二黄对那三个小黄鼠狼的尸体吹了一口气,它们起生,活蹦乱跳地活了。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见到过二黄。大黄的孩子们问二叔哪去了?大黄都会告诉它们:你们二叔,修仙儿去了!

6

 

小黄鼠狼们,是二黄咬死的。如果当年爷爷能把爸爸咬死放在老丁家门前,奶奶就不会死了。谁做的错事,本来就该谁来补偿。


而二黄那口又让孩子们活过来的仙气儿,便是来自“帝流浆”。

 

话说庚申年七月十五夜,月华精沛,其中有帝流浆,其形如无数橄榄,万道金丝,累累贯串垂下。

 

世间无数草木渴望受其精华,狐狸鬼魅渴望食之。适逢此次争夺帝流浆的,是神英侍者与明悟和尚。

 

神英侍者要帝流浆,是要以之灌浇他所钟爱的绛珠草,以期其早日能够幻化为人形;明悟和尚要帝流浆,是因为他的师弟五戒和尚犯了奸淫之戒却被他看透,五戒和尚羞愧难当便坐化投胎,明悟要将帝浆流之精气送于五戒和尚所在母体之内。

 

神英侍者与明悟和尚经过争夺,各得一半帝流浆。神英侍者以之日日浇灌绛珠草,终助其有幻化人形之力,最终二人到凡间做了贾宝玉与林黛玉;而那已经成为胎儿的五戒和尚得到师兄赠予的帝流浆,转世成为惊世文豪苏东坡。

 

在争夺过程中,帝流浆之万道金丝偶有扯断,便丝丝缕缕落入人间。

 

能吸此精华之物之体,必是精华之体。

 

之前二黄定心不摇,潜心修行,极心感受自然之力,已先后从奇异植物与矿石处得到高于自己层次的感知,久而久之,已然有了比其他修炼生物更高的体悟特殊能量的能力。

 

于是在它于庚申七月十五月圆之夜仰头虔诚拜月之时,便得到了一寸帝流浆。

 

二黄永远都记得爷爷的话:动物想要修仙,必须天赐寿命,之后先幻化为人形。

 

人为万物之灵首,获得相当的灵知后,便可化为人形,人身是最适合修炼的身体,因为可以与自然更好地形成联结,以人身继续修炼,会大大缩短修成仙的时间。

 

所以二黄特别瞧不起那些动不动就上人身需要人供养的“黄大仙儿”,有的甚至还会祸害少女勾引大姑娘——那真是邪骨邪物,哪怕花了成千上万年,也只是路途走偏,为恶一方。

 

二黄可不愿意一直在东北这旮沓待着。它想以轻盈之仙体到泰山之顶,到东海之底,能到达太阳,也能站在月亮上。

 

二黄见过修炼的蛇,因为修念不纯而灰飞烟灭,永世无身无魂;二黄见过修炼的狐狸,因贪念淫欲而被道士收服,永无再世的可能;二黄更是见过修炼的人,因为急功近利,心术不正而欲壑难填而无法成功。

 

就这样,二黄修啊修啊,一直修到神英侍者和绛珠草到人间爱过一场又回到了天上,修到苏东坡为后人留下千古词作后转世为袁宏道,最后前往极乐世界……此时,庚申年已经过了十个。

 

二黄终于可以化为人形。

7

 

二黄终于可以化为人形。

 

但这人形极为不稳。二黄知道,它还需要一个步骤,即向人“讨口封”。

 

它需要穿上人的衣服,戴着人帽子,骑着一只灰色的兔子,向有缘之人发问:你看我像什么?

 

如果对方回答“你像人”,它即可成为人形,继而大大缩短之后的修炼路程;如若对方不能给予这个回答,那它便会废掉五百年道行,再重新开始修炼。

 

那么这个“有缘人”究竟是谁,那便是真正的“有缘人”了,不看别的,只看讨口封的动物前世业力与福德了。

 

二黄老紧张了。

 

二黄给自己变了一身衣裳,因为法力不稳定,衣裳不够长,裤子只能是七分;它给自己变了一顶帽子,沿儿也不够宽;它也说服了一只灰兔子,成为它的坐骑。

 

于是那日太阳将落之时,二黄骑着灰兔,向山下村庄走去。

8

 

那日,二道村刘老汉从地里刚回到家,跟刘老婆子因为晚上吃咸鱼高粱米饭还是吃茄子小葱蘸大酱吵了一顿。

 

刘老婆子的意思是都吃,刘老汉不让:“这败家老娘们儿,能吃两顿的非一顿吃完啊?”

 

刘老汉气得到院子里捆了好几垛干柴,然后蹲在自家磨盘上。

 

抬头却见不远处有个什么东西骑着一只灰兔子向他走来。走到近前儿,灰兔子上那活物居然开口跟他说话:“您老好。您看我像什么?”

 

刘老汉睁大眼睛端详半天,忽然站在磨盘上指着它说:“你给我远点儿扇着,我看你像你妈了个腿儿!”

 

“啊……!!”灰兔背上那东西突然大叫,摘掉帽子大哭着跑开了,边跑边喊:“庸护啥这么对我……爷爷啊,庸护啥呀……”(庸护,东北方言,“因为”的意思)

 

边上刘老汉的小孙子刘小宝看呆了,他也问刘老汉:“爷爷这是谁啊?你庸护啥这么跟他说话呀?”

 

刘老汉从磨盘上蹦下来,说:“妈个蛋的,蛇讨封能成龙,蝙蝠讨封能成张果老,还没听说黄鼠狼讨封能成神仙的!”

 

刘小宝还是呆着,说:“那到底庸护啥呀爷?”

 

“啥也不庸护!黄鼠狼成仙儿就更祸害人了!自古以来这事儿还少了?走孙子跟爷回家,告诉你奶,今晚咸鱼高粱米饭大茄子小葱蘸大酱咱都吃!”

 

刘小宝边走边问:“爷,那万一这黄皮子不一样呢?我瞅它贼拉可爱啊……”

 

“可爱个屁!黄鼠狼哪有好东西!”

 

“可是爷……”

 

“再问我削你你信不?!”

9

 

二黄回到洞里哭了好久。它哭的不是因为刘老汉这一喊就废了它五百年的道行,而是原来人类真的怎么样都不会相信,它真的跟其他黄鼠狼不一样。

 

它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当年的爷爷放弃了修仙的机会。

 

既然前路因为反感和不够信任而几近不露生机,莫不如以死来忘记。

 

但是,二黄想,我只食朝露夜风,只想以轻盈之身到泰山顶上看看,到东海海底游游,我不伤一物,不害一命,只愿以自己正念修为换来此后灵性长存,怎么就这么难呢?

 

那夜,又是一个庚申七月十五之夜。月光璀璨,精华饱满,二黄呆呆地望着月亮,想:今晚争夺帝流浆之人,又会是谁呢?

 

二黄就这样望着月亮,望着深邃的天空,想起好多年前它与爷爷的一次对话。

 

“爷爷,动物修炼需要经历千辛万苦才能化为人身,可为啥人已经拥有了人身,却很难修炼成仙呢?”

 

“孩砸,人身可贵,却是与欲望共存,其中杂念横陈,实在是难以拥有纯粹的正念。而动物的心念,相对来说却简纯许多许多。世间之诱惑,你我今世没有为人,根本无法体会其威力之巨大。”

 

“爷爷,我想修仙。”

 

“嗯,二娃,不管人还是动物,一念起一念灭,如同呼吸一样自然。但执念与信念,却是不同。

 

“爷爷,那执念跟信念又有啥区别呢?”

 

“若是有造化,你自会懂得,也自会有自己的道路。”

 

“那爷爷,你不修仙,你后悔不?”

 

“哈哈……有啥好后悔的。念头起灭,转瞬之间,爷爷啊,早都不去想喽!”

 

如今的二黄,已经跟爷爷一样,通身皮毛黑亮,不,它皮毛的颜色,比爷爷当年的黑色,更加浓重。

 

二黄望月,此时,这世间又有多少植物动物与它当年同样渴望这帝流浆?它真的不知道。

 

但它知道,它想要的,是什么。

 

二黄对着泛着光华的月亮,合起两只前爪,满眼虔诚,开始作揖拜月,它在心中默默地说:

 

“爷爷,我这一念起,便永不会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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