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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玉冰 | | 世路众相(一)

楼主:凡尘听俗语 时间:2021-04-07 16:21:04



一把老蒲扇


城郊五里地的阳家大塆里,有个远近闻名的阳二嫂。此阳二嫂与鲁迅笔下的豆腐西施阳二嫂一样,颇有几分姿色。但没有彼阳二嫂那种刻薄贪心,却多了不少的善良贤惠、厚道宽容。整个塆村百来户人家,没有不敬重她的。

在上世纪的那段有特殊记忆的六十年代,她的故事可多啦!

她把附近那个供销社的几个营业员视为儿女,他们也把她当亲人。

那时,什么都得凭票供应,连蒲扇也慎重地列在计划之内。夏夜蚊子多,辛苦了一天的社员找不到一块安歇地。破旧的蚊帐满是窟窿,只能找孩子们用过的书来糊补。蚊子赖在里面不肯出,只好以斗笠代扇子去赶。糊窟窿的纸已被弄得稀巴烂,而蚊子仍在里面安营扎寨。幸好供销社调来一批蒲扇,几个营业员匀出共有的一把扇的指标,让给阳二嫂。这下,全塆村的问题都解决了。一到傍晚,这把蒲扇就周游全湾,执行驱蚊任务。她还用做红卫兵袖章剩下的零碎布条,给扇子滚了一圈宽宽的红边。这不仅能经久耐用,也不会弄破蚊帐上的纸补巴。这把蒲扇还是她的护身宝,出门时顶在头上遮阳挡雨。只要看到头顶红边蒲扇的,人们远远就能认出她。

这把蒲扇已有四十年的工龄了。她屋子里的家具什物几乎都换上了新的,乡亲们劝她留下它,说这可是村史文物哦!

阳二嫂留下了不少口头禅。且摘几句。

冤仇宜解不宜结

能帮人处得帮人

队里有个阳老五,祖传一门做泥工的好手艺。他自己又学会了做木工和油漆工。阳老五的名气就越来越大了。土改以后,他凭着这双灵巧的手,不仅把共产党分给他的那几亩田收拾成了小小的聚宝盆,他的手艺还让家里有了一棵正在壮枝展叶的摇钱树。他家的的日子也像他油漆过的家具那样,光鲜红火。

成立人民公社后,社员全被圈在队里干活。一到农闲时,生产队长阳二哥默许老五和队里另几个有手艺的出外做工,交钱给队里记工分。他们这个生产队便富甲全公社。公社干部把这个生产队树为走共同富裕道路的典范,对阳二哥也就高看一眼。

“文革”时期,农村忙于割“资本主义尾巴”。要穷就大家穷,谁比人家多一分钱的收入,便是搞资本主义,就得像割韭菜一样,被割得崭齐。那次,全公社召开“与资本主义彻底决裂”的誓师大会。为了壮声势,各大队都得送一条“资本主义尾巴”来。就在前一天晚上,阳老五回来了,带回了一大笔工钱交生产队记工分。也许是命中注定,大队书记与他撞个正着,他也就理所当然地成了自投罗网的批斗对象。

批斗会后,公社下了一条禁令:任何人都不准出外做工,否则连罚带斗,生产队长也逃不了干系。

阳老五怄不过这口气,他仍然决定出外。自知并不犯法,说到天王老子那里去都不怕。明人不做暗事,他还是去向队长请个假。可不由得刚跨出门的那只脚又收了回来。几个月前,隔壁邻居多占了他家几寸屋基地,双方几乎动起武来。队长杨二哥赶来调解。他正在气头上,便不顾青红皂白,说队长偏心眼,要遭老鸹啄,还不知轻重地推了队长一把。队长不幸撞着墙壁,伤了背脊骨,有半个月不能出工……这时去找他,会有好果子吃吗?但他又不想不明不白地走,便硬着头皮,提着两瓶酒去了。

他一进门就说是为上次的失礼来赔罪的,然后支支吾吾地提出请假的事。队长真诚地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别再提了。你把酒带回去,就算我孝敬你爸的。你想走就放心走你的。”阳二嫂在里屋听见他们的谈话,赶忙出来,悄悄叮嘱他:“最好走远些,躲过这股风才回。”他当夜去了他乡。

第二天天还没亮,阳二哥带几个社员进城去给生产队买化肥农药。阳老五的老婆气喘吁吁地跑来了,边哭边诉:儿子昨晚高烧不断,还说胡话。阳二嫂说:“赶快送县医院。”“家里没有一分钱……”“你二哥不在家,这事……我帮你到会计那里去说说,你家老五这次交的钱肯定还有。”会计看在阳二嫂的面子上,叫老五的老婆写个借条,支给她一笔钱。阳二嫂又到队里叫了两个小伙子帮忙,说回来给他俩补记工分。因为是阳二嫂发的话,他俩当然信得过,二话没说,拉着板车送那母子俩去了县医院,办理完各种手续。“幸好病人送得及时,不然……”医生从急诊室出来了。只个把礼拜,小孩便康复,只是落下了轻微的小儿麻痹症。多年后,这个孩子考上了全国鼎鼎有名的大学。塆里人都说,这个大学生是阳二嫂抢救出来的。

那一年,地区下放来一大批知青。大队书记安排两个家庭出身有问题的知青在阳二嫂这个生产队,并敦促她那当队长的丈夫,必须严加管教。

只要哪天不出工,两个知青就在屋里看书。每天晚上,他俩就凑在小油灯下看书。阳二嫂跟丈夫跟商量,把那间向阳的房子腾出来给他俩。又把家里那盏老古董似的马灯送过去。每个月还为他俩向供销社的营业员讨来几张灯油票。冬闲时节,她要老公分派他俩跟老牛倌一起看牛,并吩咐他俩凡事多加小心,少出差错。他俩也不负队长夫妇的厚意。

不料祸从天降。一个冬末的晴日,他俩跟着老牛倌赶着好几头牛到村后的油茶林放牧。没多久,就听的有人喊:“牛吃麦苗喽!”阳二嫂一看,这俩人正从屋里出来,各人手里还拿着几本书。她知道这下拐了场,赶急叫来老公。俩人唧唧咕咕一顿。阳二哥叫他俩各背一个喷雾器出去。他俩心里还黑着一坨炭,就被队长拉到麦田边。青青的的麦苗被牛啃了一大片。他一边细看一边嘟囔:“全怪我!全怪我!是我叫他俩把喷雾器修理好再收拾起来。哪晓得竟误了看牛的事。这事由我负政治责任,他俩赔偿经济损失。”队长给他俩各扣了五十个工分。他俩正要说什么,队长一把拉着他俩往回走:“还不快把喷雾器弄好!”回到家,他俩要向队长作检讨,队长压低声音说:“还检什么讨?先把喷雾器摆弄摆弄,另外再修理点别的农具,把扣的五十个工分捞回来。”阳二嫂忙插嘴:“我吊在嗓子眼上的心总算落了下来。不是他挡这一把,‘阶级报复’、‘破坏抓革命促生产’的帽子你俩顶得起?斗争台是好站的?算了,没出事就万福。以后做事得多长个心眼!”

恢复高考后,这两位知青都考上了名牌大学。之后,他俩总会抽空来这个第二故乡,看望这对再生父母。

至于塆里有亲人结怨、邻里计仇什么的,阳二嫂总是顶着蒲扇风风火火赶去,主动当义务调解员。她本来就能说会道,再加上自己事事都能有理也让人三分,给人留个下台阶,又有那份推心置腹的真诚,所以什么样的死结她都解得开。大家也常把她那句“恨不要记得太深,恩不能忘得太净”来自悔自悟,又常把“你看人家二嫂是怎样做的”挂在嘴边,大家也就少了好多烦恼。

天天歇客不会穷

夜夜做贼不得富

阳二嫂夫妇俩既勤快又能干。一家人做的工分最多,那几块自留地也整治得格外好,一年四季都有些应时的瓜果菜蔬。她总是把头一回摘的鲜果新菜,送塆里的老辈人先尝尝鲜,还让那些“小馋猫”解解馋。人家地里的瓜菜常被人顺手牵羊弄走了,她家的瓜菜连叶子也不会少一片。

不管哪一级干部下队来,都是安排在她家吃住。不单是她家里里外外都很洁净,而且饭菜可口,什么菜都能弄个色香味来。更让人心爽的从不看人下菜,对打伞的戴斗笠的全都一般看待。

阳二嫂的儿子也很能干,人脉超好,家里办起了代销点。这可方便了全村人。你只要跟她说一声需要什么,她就会进这样货,不管货大货小、赚多赚少,从没讲过二话。乡亲们没现钱,就自己在她账本上记个数。她还要送句宽慰话:“莫把这账老憋在心上。等钱就手时才递过来。”谁家要钱应个急,向她开个口,只要手头有,绝不会迟疑半点。即使一时拿不出,她就顶着蒲扇出去转一趟。凭她的面子,没有一回空手归。也不管是借上七八块或四五十,她从不收利息。“钱面情短,人面情长”,这句话让人心安理得地离去。借钱的也都能远约近还。

那年县里给公社几个招工指标。从上到下的干部不谋而合,一致指定把她的儿子招到省城的铁道部门,那可是个人人垂涎的去处哟!

那年,她儿子从长沙回来,为家里安上了电话,这是塆里的头一部电话。在外打工的打回的电话,全由她家传呼。现在她已“晋升”为阳二婶了,行走自然没有以前利索灵便。她就为那些在外的人约好来电话的时间。每次他们来电话时,家人早就守侯在电话机旁。大家都说常常在这接电话,多少得表示表示。她说得坦然又在理:“电讯局又没有收接电话的钱。你们接多少电话,我也没贴钱,你们何苦要心不安?再说,老把钱挂在嘴边压在心上,就不怕把情份给弄疏了?谁又能万事不求人呀?”

看穿莫戳穿

日后好相见

塆里有个手臭的桂妹,处处想占便宜。见到鸡肠子就要捋点膏,碰到郎中就讨眼药。还有个嘴毒的凤子,张嘴就能骂脱别人一身皮。这俩人只要碰到一起,那就是石禾场遇到铁扫帚。

那时,生产队特意划出一大片地作自留地,分给各家各户种菜。

那天清晨,阳二嫂去菜地里摘豆角,老远就发现那边菜地里隐隐约约有个人影。她轻手轻脚过去要看个明白。原来是桂妹在摘豆角。她似乎觉得有些不对头。再仔细看,桂妹竟是在凤子的菜地里。阳二嫂左右为难。她退后几步,不想让桂妹看见。谁知天有莫测风云,那边大路上来人了。来的偏偏是凤子。阳二嫂心里叫苦不迭,完了,完了,这下塆里要“唱大戏”了,可能几天几夜都收不了场。她眉头一皱,背起嗓子大喊:“凤子侄媳妇,我正想找你帮忙,正好就碰上你了。我外孙女下个月满周岁,准备给她做几双鞋。你是全塆村有名的巧手,麻烦你帮我剪几个鞋样。”凤子被这几句夸赞熏晕了,满心欢喜地一口应承:“二婶要我做什么,我还会说二话?别说是剪鞋样,就是做几双鞋也没问题。”阳二嫂见那边一切安然无事,心才回归原位。

几天后,桂妹特意来到阳二嫂家,诚心诚意地感谢二婶为她顾面子的大恩大德。阳二嫂捏紧凤子的手,轻言细语地说:“侄媳妇,你是个明事理的女人,晓得人的面子比油盐柴米值钱,比金子还贵重。那些东西丢了,还可以想办法补回来。面子这个东西,比玻璃还脆,一碰丢就碎成了渣。人要是丢了面子,不只是自己,连子女都莫想在塆里站住脚,挺直腰。这事别人又帮不上忙,全得靠自己!”桂妹不住地点头,就像鸡啄米一样。

也不知是从何时起,阳二嫂的这些口头禅,竟不经意地溶入到村风民俗里了。

每逢莳田收禾摘茶籽的大忙季节,或是哪家盖房办喜事,全塆村凡在家的都会问上门来帮忙。不用主人安排,各人都能找到下力的地方。哪家媳妇要生孩子,所有女人全都忙乎起来,就是昨天刚与她拌过嘴的人也不计前嫌。跑诊所请接生娘的,找鸭蛋、红糖催生的,烧水准备洗毛毛的……忙而不乱。谁走亲戚回来,各家送几个红蛋、印花糍粑……嘿嘿,就是吃个虱子也得各家分条腿。

大家都说,这全是老蒲扇显的灵。

阳二嫂已经去世多年,那把老蒲扇一直挂在阳家大塆正厅的神堂边!



                一段旧时光

                             一种慢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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