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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传(一)

楼主:阳光小筑书屋 时间:2020-04-08 19:11:51

第一回 荣宁公梦垂海棠花阋墙子误窃通灵玉

    话说那宝玉百日病愈,已是腊月时候。因迎春回来住了几日,说了许多伤情话儿,未免又感慨叹息,闷闷不乐。袭人见他悒悒怏怏,无情无绪,生怕又引发了旧症,因捧上莲枣八宝粥来,笑道:“为你前儿赞了一句这粥好吃,老太太特地教厨房再做了两碗来,不如趁热喝了,随便那里散一回,消了食,也就好该歇息了。我正要开箱子找帘帷预备年节下替换,屋里这一地一床的纱头线脚,你何苦窝在这里,看着岂不烦心?”宝玉道:“园里到处都在为着除尘忙乱,你却教我到那里去?也罢,倒是出去看一会子书,装装用功样子,也好教你看着喜欢。”

 

    袭人笑道:“甚好。”忙命小丫头往外间小书房拢火,扔了几只旧年收的松塔进去,用一个落地铜丝罩子盖住,怕炭火花爆出来燎了衣裳,又拿了一床羊羔皮褥子出来替他铺在椅上,并连脚踏上亦铺了暖垫。

 

    宝玉撂了碗过来,因见袭人找火捻子点灯,忙道:“如今天光尚亮,开着窗就好,何必这早晚便点灯?”袭人道:“开着窗,只怕有风。”宝玉道:“横竖这屋里不冷,今儿天气又晴和,正要吹点新鲜风,权当我出去逛了是一样的。不过看几回书解解闷,又不是悬梁刺股的当真用起功来,大早晚的点灯拔蜡,倒教人看着笑话。”袭人应了,果然支起窗子来,又往那屋里沏茶。宝玉笑道:“我在那屋里,你嫌我添乱,如今我来这里省你操心,反倒教你跑进跑出的,岂非更令我不安?如今我要静静看一回书,并不要人伏侍,需要茶水时,自然会叫你们。”袭人笑着出来,命小丫头好生在外头听候动静,自己仍回房里同麝月、秋纹等整理床帐。

 

    宝玉喝了两口茶,定一回神,因随手拿起一本书来,看时,却是宋人撰的《梦粱录》,便先点头赞叹了两声,信手翻开,见其一一记录南地风光民俗,倒也生动有趣,因一路看至“花之品”一节,自牡丹品起,至芍药、玉簪、水仙、荼蘼、梅、兰、菊、荷,乃至瑞香、辛荑、紫荆、紫薇、杜鹃、罂粟、木犀、芙蓉,一一细数,状其形,摹其神,绘其色,追其源,愈觉词香句艳,红翠欲流,馥郁氤氲,几可扑鼻,及看至“净扫庭阶衬落英,西风吹恨入蓬瀛”一句,又不禁凄然意动,将书遮脸,似看非看,连连叹了两三声。正是:

 

    欲知吴越花间事,却向黄粱梦里寻。

 

    恰好秋纹拿大毛衣裳出来院中拍打,看见他这样,隔窗笑道:“那书里是什么故事,看得你这样长一声短一声的?”宝玉亦不答,只望着窗外海棠花怔怔的出神。秋纹进去,便向袭人道:“那海棠枯了那些日子了,既救不活,就该教人拔了去,不然枯秃秃的有多难看。”袭人叹道:“我何尝不是这样说。偏宝玉非教留着,说花性通灵,既无故而枯,保不定那天无故而荣,不教收拾,我那里犟得过他?”将衣裳收了,又问,“宝玉在做什么?”秋纹道:“也不知是看书呢,还是参禅呢,我看他眼朦朦的,像是要睡。”

 

    袭人便责怪道:“这腊月天里,又开着窗,着了凉不是顽的,你看他发困,就该劝他进来,或是逗他顽笑几句,混过困劲儿去才是,怎好由他睡着。”说着出来,果然见宝玉丢了书,头歪在椅背上,睡梦里犹自连连叹息。忙上前推醒道:“你怎么开着窗就睡了?虽说今儿没风,到底是腊月寒冬,前儿琏二奶奶还打发人送了两篓红箩炭来呢,老太太又特地吩咐不必每日请安,或早或晚,隔一日一回就好,连饭也都教送到房里吃,就只怕我们不小心周到,冷着了你,偏你自己一些儿也不在意,倘若着了风受了寒,上头怪罪下来事小,只是你这般任性恣意,岂不辜负了众人的心呢?”因见宝玉神色恍惚,眼风迷离,不禁问,“你做了什么梦,这样子闷闷的?”

 

    宝玉这方似醒非醒的道:“也并没深睡着。刚才坐在这里,无端见两位老人家走来,穿的蟒袍玉带,好不威风气派,却是面善得很,只是想不起来在那里见过。一个手里拿枝玉兰花,一个手里拿枝海棠,却都是将枯不枯的,望着我不住点头叹息,像有许多话要说似的。我见他们神色郑重,唬的问:不知两位老先生有何见教?他们正要说话,你便来了。”

 

    袭人笑道:“才说该把海棠拔了的,果然你就梦见他。自然是你睡前原对着他看,及阖了眼,他便跑进梦里去了。只是平日我还当你只会梦见美人儿的,怎么今儿倒见着两位老先生?难怪人家把做梦比作会周公。他们做什么对你叹息我不知道,我倒听见你在梦里撮着眉头一声递一声儿的叹息不绝,所以将你推醒。果然乏倦,不如早些洗漱,这便歇着罢。”宝玉应声儿进来,麝月早端上茉莉百果茶来,喝过,又伏侍着洗漱脱换了,遂移灯炷香,扶至床上躺下。

 

    刚放下帐子,偏贾环走来说:“母亲说后天是舅老爷生日,教我跟哥哥、三姐姐一起过去,吃了中饭才回来。刚才我去见了三姐姐,又说不去,只送礼,哥哥去不去?若去时,带上我。”宝玉只得答应着,重新起来,并不下床,就坐在床沿儿上与他说些闲话,袭人拿了一件松花小袄与他披上,又与贾环倒茶。

 

    原来怡红院上下素不喜贾环为人,然一则袭人性情宽厚,不比那些轻浮势利之辈,且敬他是三爷,难得来的,怎肯怠慢?又见宝玉心绪不畅,正巴不得有个人来谈讲,使他心胸一散,或者便睡得安稳些,遂一团和气的迎见了,又亲自倒了茶来。奈何宝玉同贾环并无话题,不过略叙些家常套话,便相对无语。贾环吃了茶,告辞出来,袭人这方重新放下帘幔,移灯就寝。一夜无话。

 

    却说贾环出来,忙忙的往南院耳房里找着他娘,先将丫头支出,又亲自关了房门,插上屈戌,连窗子也一并下下来,放了帘子。赵姨娘见他这般蝎蝎螫螫的,便猜到必有缘故,忙低声问:“不是叫你去园里,商议后日去王老爷府上祝寿磕头的事么?做什么这样慌慌张张的回来?莫不是他们不带你去,反奚落你一顿不成?还是那些小丫头子又给了你气受?”贾环笑道:“谁敢给我气受?他们沏茶让座的好不殷勤。你成日家说袭人那丫头同二哥哥明铺暗盖鬼鬼崇崇了这几年,说给老爷,还不信。今儿可被我抓到把柄了,还不承认么?”说着从袖筒里抖出一件精绢包裹的物事来。

 

    赵姨娘奇道:“是什么东西?你从那里得来?”贾环道:“我去那里请安,眼见袭人偷偷摸摸塞到宝玉枕头底下的。见我进来,忙迎上来有说有笑,装得没事人一样,还不是心里有鬼?因此我乘他们不备,二哥起身拿茶的工夫,便将东西偷出来,有了这件物证,看他们还敢赖么。”一行说,便将那手绢一层层掀开,露出一块莹润光洁的美玉来,大如雀卵,灿如明霞,络着金线黑珠儿线结的两色绦子,正是宝玉刻不离身的那块通灵玉。

 

    贾环见了,反倒愣住,原以为袭人塞东西去宝玉枕下,如此隐秘小心,必定是什么不可告人的春意儿,何曾想竟是这件命根子。不禁惊得目瞪口呆。赵姨娘却是又惊又喜,合掌道:“阿弥陀佛,想不到这个竟然落到你手上来,合见佛祖有灵。人人都说这东西有灵性,是他命根子,我如今倒要看看,他丢了这命根子,却是怎样?”便要拿东西来砸那玉。

 

    唬的贾环忙拦住道:“这事非同小可。我从他屋子出来,他东西丢了,闹出来,人人必疑到我身上。他们哪肯放得过我?依我说,不如赶紧送回去的是。”赵姨娘道:“送回去?你说的倒轻巧。你如今拿出来容易,想送回去,可比登天还难。你无故又去他屋子一趟,无故伸手到他枕头底下,难道他们会不起疑的?”贾环道:“也不是定要塞回到枕头下,就随便丢在怡红院里,由着他们捡到,或者就不会声张了。”

 

    赵姨娘道:“袭人是出了名的心细,他既亲手把这玉包裹妥当了塞在枕头下面,自然知道不会无故失踪,便在院子里捡到,也知道是你偷出去丢的。左右脱不去贼名,不如砸了的干净。往年里他每每脾气上来了就说要砸玉,人人都拦在里头,倒像听见什么了不得的惊天大祸一般。我今儿倒要积个阴功,替他完了这件心愿,砸了这爱巴物儿。”说着,果然拿起案上茶杯来砸了两下,不料那玉坚硬异常,竟丝毫未损,倒是那茶杯因赵姨娘使力急了,啪地碎作两截,喀啷啷摔了一地磁片,唬得贾环母子俩对着闪眼幸喜不曾有人问讯,那赵姨娘便又要找锤子来。贾环道:“你就砸碎了他,也有个碎片儿在那里,被人找见,更了不得。不如赶紧扔了的才是。”

 

    赵姨娘明知他说得有理,只是舍不得这样便宜放过,遂低头想了一想,又想出一条毒计来,道:“上次找马道婆做法收服他两个,明明已经得手,却被不知那里来的和尚、道士破了好事,又说这件东西通灵,所以才救得他二人活命。如今这东西既落在我手上,想必神仙也救不活他,还不趁机报仇么?不如再把马道婆找来,就用这宝贝作法,破了他的功,收了他的魂,从此拔去眼中钉才好。”

 

    想毕,自以为千妥万妥,便将那玉袖起,只怕夜长梦多,忙命人立便去请马道婆前来,又往厨房里传命预备酒菜,又教人打听今晚西角门儿上夜的是谁,忙得一刻不停。

 

    且说马道婆那年背地里做法魇弄凤姐、宝玉两个,却被癞僧、跛道破了功,同赵姨娘商议得好好儿的一份犒饷也未到手,心中自是不甘。虽也拿着欠契上门来催讨过几回,奈何赵姨娘起先也还肯略为兜揽,及后来催逼得急了,恼羞成怒,便耍出无赖手段来,说:“你又不曾帮我报仇,又不曾成事,还只管勒逼我,我却上那里淘那许多银子去?我有银子,也不生这份闲气了。你若不信,由得你向太太面前告状去,说我请你作法害人,看太太肯不肯替你撑腰。我娘儿两个只管把命交在你手里便了。”马道婆气了个倒仰,终究怕赵姨娘被逼得狠了,一个发昏,果然揭出他素昔所为来,因此憋了一肚子闷气,也不敢再往荣府里来。忽然这日又闻赵姨娘遣人来请,倒觉诧异,遂道:“好早晚了,不如明日再去。”那请的人道:“姨奶奶再四吩咐,请师父务必就去的。已经雇下车子在外面等着,求师父体谅小的,劳动走一趟,不然姨奶奶必定怪罪不会做事的。”

 

    马道婆听了,略猜到几分,遂收拾准备一番,上车往府里来。及进来,却见赵姨娘在炕上早放下一张红木包镶龟背圆几来,摆了几样酒菜,并一屉子热腾腾的穗子油韭菜馅包子,满面堆笑道:“嫂子这一向有日子没过府里来了,要不是我打发小子去请,只怕还不肯来呢。”马道婆不明所以,只得假意笑道:“姨奶奶说那里的话,我这不是一闻命召,鞋脱袜甩爬爬的就来了么?你这里怎么有这好丰盛的一桌酒菜?莫不是什么好日子,还是什么贵客要来?”

 

    赵姨娘笑道:“你就是贵客,那里还有第二个客?这是特为请你,巴巴的教丫头拿了一百钱去厨房里,又费了许多唇舌,才弄了这几个斋菜来。他们还老大不愿意,脸子吊得有二尺长,说炉子已经熄了,不愿意重新通火上灶,还有许多教人生气的话,也告诉不得你。这通府里的人,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通骑到我们娘俩儿头上了。你原许了我翻身之法,只恨天不从人愿,所以忍耐他们这许多年。如今好了,正是上天有眼,佛祖显灵,偏偏儿的宝贝天降,到底落到我手里来,可见是我跟你报仇的日子到了。”说着拿出那块玉来。

 

    马道婆对这玉早有所闻,只无由得见,如今见是他,不禁一把夺过来,翻覆把看一回,咂嘴道:“我的奶奶,你这件宝贝却从何得来?”赵姨娘不肯说是贾环从宝玉枕下所窃,故意道:“是我今早送环儿上学回来,忽一脚踏在件东西上,低头一看,却是这个东西。想是宝玉给太太请安时落下的,上学去得急,便没理论。”马道婆听了不信,看那绳络俱好,搭钩犹在,如何会无故失落?却也不肯向深里细问,只攥住了问道:“你如今却想怎的?”

 

    赵姨娘笑道:“你是个明白人,又最神通广大的,什么不知道?倒又来问着我。你上次失手,为的就是因为有这件东西碍手。如今他落在你手上,还不是任你施为?只要摆弄了他,将来偌大家业便只有我环儿一个正经主子,那时嫂子要什么谢礼不成?”马道婆笑道:“不是我信不过,只是这种事口说无凭,还得照上回那样立个字据才是。”说着取出一张纸来,早已写明银两田地数目,便请赵姨娘打指模儿。赵姨娘见他预先准备,便不肯上当,笑道:“你倒果然神机妙算,早把这张字据带在身上。只是如今事情一丝影儿也无,我若立了这据,日后不见效验,却怎好处的?不如你先显些神通出来,我见应验了,自然不会亏待的。”

 

    马道婆知他吃了上次的亏,如今学得乖了,再不肯轻易就范,纵劝亦无益,只得且将字据收了,一边吃酒,一边心下盘算,半晌笑道:“前晌栽树,后晌便要乘凉,姨奶奶未免也太心急了些。你要见到效验,却也不难,只管将这宝贝交与我,等我回家去消消停停地处置,你只留神听着,长则两日,短则半天,就有好消息的,到时候才知道我的手段呢。不是我说大话,我既学了这些个法术,便不怕人家亏我自然都有预防的。只是这番功夫颇为琐碎,姨奶奶若不先与我几十两浇手,如何准备得妥当?”

 

    赵姨娘听他语意阴冷,意含胁迫,倒也心惊,然想到整治宝玉乃是自己生平最热之事,果然荣府家业能落在贾环手上,便给他多多的酬劳又有何妨?遂转身开了箱,取出二十两银子一吊钱来说:“你是知道我的,统共这点子月银,够吃的够用的?况且还要周济娘家,打点人情。真真是再拿不出来了。这还是我打牙缝里省下来的一点梯己,你先拿去使用,待事成了,自然另有报答的。”马道婆收了,随手揣进怀里,笑道:“我并不为银子,不过试试你的诚意。你既铁定了心思要有一番作为,我自当竭力相助。”赵姨娘千恩万谢的,又诉了许多委屈,直说得眼泪鼻涕通流下来,恰如孟姜女哭长城的一般。

 

    忽听到梆子声响,已是戌正时候,马道婆只怕关了院门出不去,赵姨娘道:“不妨事,年节下事情多,西角门儿通夜不锁的,我早让人同上夜的说过了,你只管大大方方走出去就是。”遂又布菜劝酒,寒暄一回。闻得窗外风声渐渐的紧了,马道婆撩起帘子瞧了瞧,道:“原来下雪珠儿了,这可得去了,等会子雪大起来,路不好走。”遂又满饮了一杯辞去。

 

    出来时,只见寒霜满天,霰雪如织,忙拢了衣领,低着头猫着腰,加紧几步,方走到贾母院前穿堂处,正遇着林之孝家的带着几个女人查上夜的,忙趔趄着站住,说了两句闲话,仍打西角门儿出去,不提。

 

    是晚搓银碾玉,梨谢樱飞,下了一夜好雪,次早起来,犹有些散花碎粉,时续时停。袭人伏侍宝玉洗漱穿戴了,麝月端进莲子汤来,也喝了,秋纹便取出玉针蓑、金藤笠并沙棠屐来,笑道:“还是姐姐有心思,昨儿就教把整套的鞋帽取出来备着,果然下雪了。姐姐原来竟是女诸葛,会神机妙算的不成?”

 

    袭人笑道:“你如今越发会说话了。”且不急披蓑戴笠,回身向枕下一摸却摸了个空,忙把枕头掀起,那里有玉的影儿?便连手绢包儿亦不见了。顿时惊慌起来,只如兜头一盆冷水从上浇下,浑身打了个突,连声音也颤了,问道:“是谁拿了玉去?还是混拿混放忘了,还是藏起来同我顽呢,好祖宗,好妹妹,顽别的容易,只别拿这个来顽。二爷穿戴了,还要去与老太太、老爷请安呢。有多少顽的,也等吃过了饭再顽不好?”

 

    麝月、碧痕等也都惊动了过来,正色道:“谁不知道厉害的,有几个脑袋,敢拿这件事顽笑。你仔细想想,可是放在别的地方,自己忘了,别只管混赖人。”袭人急得哭道:“我伏侍了十几年,天天都是这么摘下来,掖在他枕头底下,何曾有过第二个地方?如何会忘?”

 

    众人也都慌张起来,有帮着乱翻乱找的,有吓得手足无措只顾拿绢子擦着眼哭的,有劝袭人再好好想想的,秋纹忽然“哎呀”一声道:“不会是为了那个缘故吧?”众人忙问:“是什么缘故?”秋纹道:“老人常说的,腊八节过后,各路的神儿鬼儿便都到地面上来了,所以从腊八到立春这段日子,晚上都不教出去,就有非办不可的事,也要两个三个的结伴走;路上或听到什么声响,或是听见叫唤,都不要回头,恐被叫了魂去,只朝旁边躲一下,让过路去就是;空房子进来出去,也都要先咳嗽一声,支会过了才好进出不肯抢路冲撞的意思。前日小燕儿去潇湘馆送燕窝时回来还说,看见晴雯同金钏儿两个站在假山石子后头说话儿,看得真真儿的,吓得他站住了不敢再走,再一揉眼的功夫,又不见了。二爷这块玉丢的蹊跷,莫不是被什么拘了去吧?或者顽两天,仍旧还回来的也说不定。”

 

    麝月忙将秋纹瞅了一眼,道:“别胡说,好好的说神道鬼,也不怕忌讳。”宝玉也道:“想那块玉既在这屋里,总归丢不了。这会子且不忙这些,我先去上房里请安,你们只管像往常那般跟着,答对上可要留心,别教老太太、太太看出破绽来。”袭人哭道:“若找见了还好。若果然丢了,还要瞒着上头,岂非罪加一等?”麝月道:“丢了玉,你我已经是死罪,就再加一等,也还是个死。”

 

    袭人听了,越发痛哭。宝玉见他这样,也自烦恼,因想道:我常说那件蠢物劳神,果真丢了,倒也省心,只是连累众人。即便说是我自己丢的,少不得也要责怪伏侍的人;或说是丢在外面,或可脱去他们之罪,则茗烟等又要吃苦左右不能解释,不如实话实说的为上;或者就依秋纹所说,推在鬼神上头,虽然无稽,倒说不定可搪塞得过去的。想得定了,遂道:“依我说,告诉固然不是,恐老太太惊慌;若是瞒情不报,将来闹出来却也是话柄,不如咱们悄悄请了凤姐姐来,跟他说出实情,凭他定夺。就是老太太、太太那里,也由他去回禀。”众人也都无别法可想,只得说是。

 

    麝月见袭人哭得厉害,知他不能作主,遂指派秋纹、碧痕两个伏侍宝玉往上房请安,自己且抽身来凤姐院中禀报。袭人独自在房中,一边哭着,一边又细细翻检一回。

 

    一时凤姐戴着灰貂皮的观音兜,披着件三镶三滚大红里子玄狐皮大氅,里边穿着大红潞绸对衿袄,绯色流云纹织金半臂,下边系着条玄色掐牙银鼠皮裙,卷云式高缦舄,一路踏琼践玉,忽扇忽扇的走来。袭人忙迎上来,凤姐一边跺脚一边问道:“这是怎么说的?你素日小心周到,就算一针一线不见了也都知根知源。如何这命根子丢了,竟连一点头绪没有?”

 

    袭人哭道:“我实实记得亲手摘下来,用我自己的帕子包着,塞在他枕头底下的。早起便不见了。”凤姐道:“除非是他自己长脚走了,或是长翅膀飞了,要不就是什么人偷了去。你们这屋里的人自然都知道这件事干系重大,就胆子再大,也不至拿他冒险,况且伏侍的人都是太太亲自筛选的,更该知道深浅。昨晚这里可来过什么生人不曾?”

 

    一语提醒了众人,忙禀道:“就是晚饭后,三爷来过一趟。坐着说了一会儿话,就走了。”凤姐问:“他来的时候,那玉在何处?”袭人道:“因二爷要歇着,所以刚摘了下来,就塞在枕头下面。”凤姐忙问:“你记得可真?前后是怎么个情形,你慢慢的说给我听,一语一动也不要省减。”

 

    袭人定了一回神,细细想道:“我记得清楚,昨儿因二爷不耐烦,原歇得比平时早,三爷进来的时候,我刚刚把玉包好,就势塞在枕头底下,便腾开手去倒茶。二爷已经歇下了,因三爷进来,忙又起来,也没下床,就坐在这床沿儿上跟三爷说了会话。三爷便走了。”

 

    凤姐又想了一想,点头道:“这是了。我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这件事倒是先别声张的好。倘若嚷出去,不但唬坏了老太太,且那偷玉的人急于销赃灭证,只怕竟将宝贝毁了也是有的。还得我暗暗查访的才是。且瞒过这一两日再做道理。”遂回至房中,便命人将二门上管事的叫了几个来,命他们细细察明昨日申时之后,今早辰时之前,有什么生人来过府中,又问赵姨娘母子可曾出过门,见过什么人。

 

    问了一时,少不得查出马道婆昨晚来在赵姨娘房中饮酒之事,且又听说,“昨儿姨奶奶打发丫头往厨房里要酒要菜,厨房里因已经关了火,况且又是份例外之事,一时应得迟了,便落了姨奶奶好些罗嗦,又使丫头、婆子来痛闹了一回,说了许多任性使气的话。管厨房的因怕闹大了惊动上头,大家不安生,只得忍气操办了,所有酒菜,都得自家掏腰包垫出来,并不敢动用公账上的钱。”

 

    凤姐听了,心中益发料定,遂命人传进旺儿来,自己且往贾母处来请安。稍时,仍旧回来,旺儿已在外间等候,并连林之孝家的与周瑞家的也都来了。原来平儿知道丢了玉,干系重大,料必凤姐有倚重二人处,便自作主张命人先请了他二人来此。凤姐见了,倒也欢喜,遂向二人说了原委。二人也都吓了一跳,都说:“若说是丫头眼皮子浅,怡红院里宝贝原不少,要金要银都容易,何苦贼胆包天偷了他出去,能卖还是能当?况且又是一时半刻便要案发的,这贼岂不笨些?想必奶奶猜得不错,断不出这几个人所为。就只怕这玉如今已经出了府,就拿了他们来问,若不认,也是无法。”

 

    凤姐道:“这件事须得悄悄查办,切不可让老太太知道。太太那里,却是说固不好,瞒亦不便,倒要赖周姐姐酌量着透露,还要想法儿绊住赵姨娘母子,教他们一时半会儿别回房去才好。”商议一回,又叫进旺儿来,如此这般吩咐下去。点兵提将已毕,仍回贾母处来,应答颜色,侍候了早饭,只当无事的一般。

 

    林之孝家的便依言带了一队人妇,径往赵姨娘房中来,只以除尘为名,将丫鬟婆子一概逐出,命人细细搜检,一边一角亦不落下,连被褥衾枕亦都打开来翻遍,又命人拿钥匙来开箱。众人见了这般,知道必有事故,不禁迟疑,林之孝家的正色道:“我原是奉了二奶奶的命前来,不得不如此。还有一句话要说给姑娘婶子们,今儿这事,我前脚出去,你们后脚关门,倒是咬紧牙关,一丝风儿不漏的为是,若透出一言半语去,教二奶奶知道,我倒也不必多说,且自己掂量着办吧。”

 

    众人向惧凤姐威名,都忙应声道:“既是二奶奶的吩咐,我们敢不遵从么?若敢透露出一句,宁可下拔舌地狱。”遂交了钥匙,亲自打开箱来任由搜检。林之孝家的又一一细问贾环昨日几时回来,是何情形,马道婆何时进府,何时出门,旁边有何人侍奉等语。及闻得二人密商时,所有人俱被支出,不禁点了点头,叹道:“果然无事,是你我的造化。若不然,也只得缄口保身四个字罢了。”一时搜毕,并无发现,只得命赵姨娘房中的丫鬟尽量恢复原样,又道:“这件事若泄露半句,惹出祸事来,都在你们身上。”众人忙道:“我们正要除尘打扫呢,便挪动了什么,也是该当的。大娘只管放心。”

 

    这里来旺也早已带了庆儿、兴儿等人直奔了马道婆家里来,一脚踹开门来,当胸揪住衣裳问道:“你昨儿前脚从我们府里出去,后脚二奶奶就嚷丢了东西,不是你却是哪个?早早说出来,大家省心。”

 

    马道婆听了,顿时叫起撞天屈来,道:“来大爷,过头饭可吃,过头话不能讲,大爷这样说,莫不是疑我老婆子作贼?若是这样,便立时三刻从我房里起了赃去,便把婆子打死也无怨的;若拿不出实证来,老婆子拼着一死,还要大爷给我个说法。大爷四处打听打听,婆子吃斋持素,可不是手贱脚轻贪心昧德之人。这上头供着菩萨,我敢说一句谎话么?”来旺冷笑道:“捉贼拿赃,捉奸拿双。你既然说自家清白,就容我搜上一搜,搜出来,好教你心服。”马道婆却又拦着不许,哭道:“二位爷又不是官府差爷,又不曾有海捕文书,却凭什么硬闯进道观里来搜拿,要搜也容易,只拿官府凭书来。”

 

    来旺哪肯与他闲话,喝一声:“拿下了。”早有两个小厮上来扭着胳膊捆了,乱塞在柴房里,便翻箱倒柜的查检起来。邻里听见吵嚷,多有扒门踮脚往来窥探的,有那老成热心的便上前劝说,“我们平日看待这马道婆尚好,况且是个出家人,爷们有什么话,只管好商好量,何必动手?这上头供着神佛呢。”

 

    庆儿堵着门道:“这姓马的妖道婆子,时常每往我们府里出来进去,我们老太太朝也布施,晚也捐奉,这几年也不知让这妖婆诳了多少金银,他还不足,还要变着方儿连拿带偷,昨晚又找由头进府里偷了许多东西,所以我们来此讨要,你们谁个是他同党,或是知道底细,或是知道赃物去向的,不如早早的说明了,好教我们交差。”那些人听见话头不好,岂肯上前讨这个便宜贼名,都忙作鸟兽散去,只怕走得慢了,被刮搭上一个销赃的罪名,却又不舍远离,只站在自家院门前指指点点。

 

    来旺儿指挥众人搜了半日,何曾有玉,便连块像样的石头也不见。却翻出各式青面白发、赤面黄发的鬼儿并许多铰的纸人来,有些背后写着字,有些胸前绾着针,又有个账簿子,上面写着某家给银买油多少,某家尚欠酬银若干,也不及细看,都一顿包裹了,扬长而去。那些邻人望他们走远,这方进来替马道婆松了缚。马道婆便坐在门槛儿上,拍腿戟指的哭骂了一回,口口声声只说来旺仗势欺人,捏造罪名,却终不敢辱及贾府。邻人假意劝了几句,各自散去。马道婆又嘟嘟囔囔的骂了半日,欲要做些法术来报仇,终究不敢这便动手,况也不知来旺八字,只得强自按捺,徐图后计。

 

    原来蠢物虽无知识,却也晓得“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今既被贾环误窃,又为赵姨娘痛砸了几下,岂不着恼?况听见还要出动马道婆来施魇魔法儿来加害,愈觉惊动,只恨不能来去自如,无穿墙越户之功。幸喜马道婆出来,正遇着林之孝家的巡夜,一跐一滑的功夫,他便得以顺势轻轻滑落,悄无声息,落在穿堂门口草丛之中。那马道婆毫无知觉,兴冲冲回到家时,方知通灵玉已失,却哪敢向赵姨娘报知?且欲贪他报酬,只望瞒过一时是一时,改日再设法入府找寻。孰料荣府的人这样快便寻上门来,反倒庆幸宝玉丢失,不曾给人抓到贼赃,只道他们找不到玉,混闹一回自然无事。却不知那来旺儿仗着贾府之势,素与官府交好,今见无功而返,不好向凤姐交差,便想了一计,将鬼符账簿封在夹中,径送入衙门,报说马道婆巫蛊惑人,为乱地方,请官府严办。

 

    衙门素来最恨这些奸邪虚妄之事,况是贾府门人投案,岂有不认真审理的?当即发下令牌,命两个公人去提了那神婆归案。上了堂,只听得云板响亮,皂役高喝,马道婆早已骨酥腿软,浑身乱颤,如浆的滚下汗来。那府衙原是个雷公性子,点名过堂毕,也不及问他原籍旧务,也不及问案情详细,只听马道婆方喊了句“冤枉”,他已暴燥起来,喝命左右:“先批二十个嘴巴,问他还敢咆哮公堂不敢!”衙役上前来,左右开弓,果然两边各打了个十个耳光,直打得那马道婆喷朱溅紫,哀哭不绝。那府衙这方开始问话,说不到两句,便又撂下五根签子,打了二十五毛竹板子,然后方掷下账簿来,斥问原委。

 

    马道婆到这时悔恨不及,既得了银钱,便不该留下这些账目来现世,情知难以隐瞒,况且打得七荤八素,那里还有能力抵辩,只得眼泪鼻涕的,一笔一笔回清,及至通灵玉之事,却明知别事犹可,惟此一宗最为重大,明恃官府并无实据,遂咬紧了牙抵死不认。府衙倒也拿他无法,只得当堂判了个妖法惑众之罪,杖责八十,枷号示众。又命人报与贾府。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二回 凤姐执帚扫雪拾玉颦卿点画烹竹煮茗

    且说赵姨娘自马道婆去后,只当得遂所愿,不日便要当家作主的,直喜得摩拳擦掌,一夜不曾安睡。次日一早,伏侍着贾政出门,便有周瑞家的来与王夫人请安,复说二奶奶请太太往园中赏雪,王夫人道:“不过是下雪,又不是没见过,况且大冷的天,走来走去的有何益处?不如等雪停了再赏吧。”

 

    周瑞家的便又请赵姨娘与贾环,说:“今儿下雪,哥儿自然不用上学的,何不趁便往园里逛逛去?”赵姨娘巴不得儿一声,为王夫人不去,不敢自便。王夫人见周瑞家的悄悄向他使眼色,心中犯疑,只得向赵姨娘道:“你愿去,便带环哥儿进去逛逛吧,只在园里转转就好,便是各姑娘房中略坐坐也都使得,只别往拢翠庵去,那妙玉心高气傲,脾气古怪,没的惹他厌烦,倒不好。”

 

    赵姨娘答应了出来,向周瑞家的抱怨道:“太太好性儿,跟个姑子也这么着。依我说,他既吃住在我家,就该做出个在客的样子来,每日里鼻孔长在额头上,教我哪只眼睛瞧得上?”周瑞家的只笑着,并不答言,且陪着赵姨娘母子往园中来。

 

    那雪虽然还未完全停住,不过似有若无,时起时歇,倒还不用打伞。一路停停走走,只见柳垂银线,树拥琼花,琳台隐隐,罗榭俨然,满园满眼皆是粉妆玉砌,便连水里也都结了冰,看去云白霜清的一片,恍如水晶宫一般。忽的一阵风起,只闻见一股扑鼻香气从山坡那边袭来,沁人欲醉。忙上坡眺望时,只见拢翠庵里数枝梅花傲然怒放,开得如火如荼,照眼分明,恰似万户彩灯点点,六宫红袖依依。正是:

 

    不闻雀语方知冷,为有暗香始见梅。

 

    贾环先就赞了一声:“好梅花,该折几枝回去,就赏给小丫头顽也好。”赵姨娘道:“去年梅花开时,宝玉折了几枝送给老太太、太太插瓶,博得多少赞扬。偏你就只想着胡闹,眼面前的巧宗儿也不知道卖乖,怨不得你老子不喜欢你。”贾环道:“不过是折花,有多难?我这便去折他几十枝,满满插上几瓶子捱房送给大老爷、老爷,少不得也要夸奖我孝顺懂事的。”说着便要往庵里去。

 

    周瑞家的忙拦道:“来前太太特特的叮嘱,说不教往庵里去惊动打扰,那妙玉心性孤拐,行动给人脸子瞧,若言语不逊,姨奶奶岂不自讨没趣的。”赵姨娘将脖一扭,打鼻子里哼道:“我们是主,他是客。难道自己家里,要折几枝花,还要下贴子求的不成?”说着径与贾环往拢翠庵来拍门。

 

    婆子开了门,见是他娘儿两个,只觉诧异,待问明要入园折梅,少不得进去报与妙玉知道,一时仍出来,回说:“梅花新放,还未请老太太、太太前来赏顽,不好擅折。况且今日是颛顼帝的重要日子,庵里有法事,不便见客。请姨娘改日再来吧。”说罢,径自将门关了。

 

    赵姨娘又愧又怒,便欲再打门与他分争明白,周瑞家的忙又拦住劝道:“姨奶奶莫与他们一般见识。他既抬出老太太的名头来,又比出上古的神仙,便明知是强辞夺理,却也不可驳他的。不然,倒像是我们不把老太太、太太放在眼里似的,有理也变成没理。况且太太最是吃斋敬佛的,此前原吩咐过不要与他们口舌,如今果然吵起来,倒与你面上不好看,便连环哥儿也落不是。这里正与秋爽斋邻近,二位不如往三姑娘那里喝碗茶,歇歇脚,去去寒气。”

 

    贾环亦怕事情闹得大了,累他捱骂,况又提起探春来,正是他素日最惧之人,便也极力劝他母亲回步。赵姨娘正想探闻宝玉消息,虽不敢径往怡红院来,想他们兄妹素日和气亲近,倘若宝玉有何事故,探春想必有所耳闻。遂回心转意,转往秋爽斋来,口中犹不忿道:“什么做法事?门里通连一声钟鼓木鱼不闻。又什么是孝敬老太太、太太,难不成我们折他几枝梅花,整棵树便秃了不成?说是个姑子,倒婆子丫头三五个侍候,不像姑子,倒像姑娘。”又向周瑞家的道,“你可知他到底是个什么来路?府里上下都这样怕他,惯得他比主子还大。”周瑞家的笑道:“我那里知道,便连太太也并不深知,只说是出身官宦人家,所以脾气傲些也是有的。况且老太太、太太一向宽仁礼佛,斋僧敬道的,府里面上行下效,自然都待他恭敬。”

 

    一时来至秋爽斋,偏偏丫头说探春刚约着史姑娘出园子看望薛大姑娘去了。赵姨娘大失所望,哼道:“园子里这样大雪,又往园子外面去看什么雪大姑娘?”倒说得周瑞家的笑起来。赵姨娘便又要往潇湘馆去看林黛玉。周瑞家的本不愿意,正想着用个什么法子阻止,忽见凤姐的丫头红玉急匆匆走来,忙叫住了问道:“傻丫头,你不在二奶奶跟前侍候,大雪天的到处跑什么?”

 

    红玉见是周瑞家的,站住了笑道:“原来周大娘在这里,可曾见着我娘?”周瑞家的会意,知道那边事情已完,故意笑道:“这话问得奇了,我又不是替人家找娘的,怎么倒问着我?”红玉笑道:“我们二奶奶要找我娘问句没要紧的话,教我找了大半个园子,都说没看着,既如此,我再别处找去。”说着走了。

 

    周瑞家的便向赵姨娘道:“出来了这大半日,恐太太有吩咐,姨奶奶想必也走乏了,不如这便回去吧。”不等赵姨娘答应,径自转身出园去了。

 

    赵姨娘原本不舍,却不好说什么,若独自往潇湘馆去,又没由头,只得悻悻的跟出来,各自回房生了一回闷气,咕咕哝哝的骂道:“等宝玉死了,我的环儿做了主,这些人一个也不要放过,到时候才知道厉害呢。”想到日后雪耻扬威之美,不禁回怒作喜,又想着候了这半日,并不闻怡红院有何动静,宝玉有何病症,便连失玉之事亦不曾闻得,倒不知是何缘故,便又命人去催请马道婆,却说是门上贴了封条,问邻居,只说马道婆犯了事,已被关押收监。赵姨娘倒唬了一跳,想起诸般热望终成泡影,反搭了许多银钱,不禁懊悔痛恨不已。

 

    彼时周瑞家的已回来王夫人房中,禀明失玉之事,王夫人唬了一跳,先就撑不住哭起来,便往怡红院里来看宝玉,只问:“你这会子觉得怎样?”袭人等早黑鸦鸦跪了一地,低着头只是哭。宝玉生怕母亲责怪了他们,忙道:“并不怎样,人人都说那劳什子有效验,终久不过是件顽意儿,我只说他蠢钝,早戴得腻了;想来他果然有灵性,只怕自己也觉得腻烦,所以静极思动,遂离了我去逛一年半载再回来,也未可知。”

 

    众人听了,又是气,又是笑,又是急,又见袭人等哭得可怜,少不得劝慰王夫人道:“二爷既无事,想来那玉必不至丢失,太太倒不要急坏了身子,老太太面前,也还要小心声息,别透露出去才是。况且二奶奶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少不得一半日就寻得见的。”

 

    话犹未了,凤姐已得了讯走来,见状忙劝道:“太太不必过虑,我已经知道那玉的去向,包管不出三天,就有分晓的。”王夫人忙问道:“你果然知道下落么?”凤姐道:“虽无十分把握,却也有七分成算。太太如今也不必细问,横竖戏文里也都唱过的,完璧归贾,想必那宝玉离不得这宝玉,早晚便回来的,不然也不算是真宝玉了。”众人听他说得有趣,都不由笑道:“想必二奶奶说得不错。那玉既有灵性,必不会走失。”

 

    王夫人将信将疑,叹道:“即便今儿瞒得过,明儿还要去与他舅舅磕头,保不得他舅母或是宾客里有人问起那玉,若找不见,别人岂有不议论的?只愿如你所言,别只管哄我高兴,千万要找得回来才是。”又见宝玉颜色如常,神智清楚,略觉放心,复叮嘱众人一回,方扶了小丫头的肩出园去。

 

    宝玉见王夫人去了,便想着要去看望黛玉,又见袭人哭得哽咽难言,不便就走,少不得劝慰说:“凤姐姐说得那般笃定,况且太太又不曾深责,你何苦担心若此?我知道你并不是为着那件东西,不过是想我自小从胎里带来,如今无故丢失,怕我有何不测。这却是杞人忧天,你看我如今不是好好儿的么。可见那东西究竟不过是块石头罢了,你何必为他操心,若是伤了身子,倒不值得。”袭人见他这样,心内不安,只得掩了泪,勉强堆上笑来道:“这折死我了。你说他是石头,那我更连瓦块草根也不如了。况且你的穿戴随身物件,原该我保管留心,如今丢了他,自然是我之罪,就太太把我打死,也无怨的。”说到末一句,又不禁滚下泪来。宝玉忙道:“这事原不能怪你,太太也断不至错罚好人,那里便说到死活上头去?”

 

    说着,恰好麝月往贾母房里取果盘回来,闻言便道:“我方才听跟赵姨奶奶的小鹊儿说,方才林大娘带着人去赵姨奶奶房里好一顿搜检,终究也没搜到什么。方才在太太跟前,二奶奶一句不敢提起三爷昨晚来过的事,可知他原也拿不定。可若说不是他做的,却又是谁?”

 

    宝玉忙道:“这件事并没十分把握,可别信口胡说,传出去,越发饥荒了。”碧痕一旁道:“也怨不得旁人疑他。三爷回回进园来都有事故,上次三姑娘生日,好心叫他进来顽耍半日,眼错不见就抓了一只黑兔子一只白兔子关在一处,问他做什么,说是要让两只兔子成亲,好看看生出个什么色儿的兔子来,也亏他从那里想得出来?”倒说得宝玉笑起来,又俯在袭人耳边,低低的说了许多宽肠话儿,方出门往潇湘馆来。

 

    林黛玉正带着丫鬟做针线,因正月里忌针,许多活计都须在年前赶做出来。雪雁满把攥着许多珠线、鼠线、金线、银线,五颜六色,一头钉在垫上,另一头在牙里咬着,十个指头上下翻飞,或挑,或钩,或拢,或合,便如蝴蝶穿花一般,煞是好看。

 

    宝玉道:“才吃过饭,只管这样操劳,最不宜消化的。做什么要打这许多络子?”又从笸箩里拿出一根柳藏鹦鹉红绿绦子来,问,“这是做什么打的,好精致活计。用来穿我的玉倒是正好。”黛玉劈手夺过,嗔道:“不管什么时候来了,也不管人家做什么,只是混翻混闹。这早晚的,你不去上学,又来做什么?”宝玉道:“下雪,不用上学。”黛玉抿嘴笑道:“下雨,可以不用上学;刮风,可以不用上学;下雪,也可以不用上学;头疼身倦,更加不用上学;赶明儿过年,索性整个月都放假。你这一年里头,通共上了几天学?”说得丫鬟们都笑了。

 

    宝玉又向紫鹃道:“还笑哩,你前儿答应替我做个镜套儿,说了几年也没做起来。我还等着用呢。”紫鹃不及回答,黛玉早沉了脸道:“你屋里针线上一大堆人,倒来使唤我的人。不许给他做。”宝玉便在桌前坐下,看着壁上说:“你这幅画挂了有好半年,也该是换换的时候了。我前儿才得了一幅祝枝山的山水,你若喜欢,我便送你。”又说,“我这几日虽没上学,倒临了几幅画,改日你闲了看看,或有一两幅能入眼的,也指点一二。”

 

    东拉西扯,黛玉只不理他。正在技穷,忽听紫鹃笑道:“那可不是打画儿上下来的两个美人儿么?”宝玉忙笑道:“美人儿在那里呢?”回头看时,只见窗外探春同着湘云刚进院子,一个穿着大红水波纹的羽纱雪衣,一个穿着貂鼠帽子带云肩的闪蓝大氅,正沿着走廊曲曲折折地过来,不由笑道:“果然一幅好画儿。”

 

    说话时,紫鹃打起帘子,湘云已前头先进来了,一行走一行笑道:“原来二哥哥也在这里,刚才一路进园来,只说越到冬深,园里越见冷清,倒是你这里热闹。”

 

    黛玉忙丢了针线站起道:“你们出园子做什么去了?”湘云道:“下了这半天的雪,呆在屋里好不厌气,想起前儿宝姐姐说有些咳嗽,所以特去看他。”又问宝玉,“你什么时候来的?姨妈还有好东西给你呢,已经打发丫头送到你房里了。”又拿出一打杭绸手绢给黛玉,说:“这是给你的,我自己讨了这个差使送来,还不快把你的好茶沏来谢我呢。”紫鹃听了,忙去沏茶。

 

    雪雁同春纤移过熏笼来,四人便围着取暖说话儿。探春因向宝玉道:“刚才仿佛听见你说什么画儿,可是最近得了什么好画?”宝玉道:“不是什么好画,是我自己闲了,随便临了几幅古人画而已,不值提起。”湘云笑道:“你少同我弄鬼,你既特特的在林姐姐眼前说起,想必临得不错,所以在此夸嘴。难道林姐姐看得,我们就看不得的?还不快拿了来呢。”宝玉笑着,果然便请雪雁往怡红院去,将他近日所临之画尽行搬来。

 

    紫鹃沏出茶来,宝玉因提起那年在拢翠庵喝的茶,说妙玉用梅花上扫的雪贮了水来煨茶,如何清香爽口,摇头晃脑,赞叹不绝。湘云道:“何必定要梅花上的雪?这院子里现有许多竹子,就用竹叶上的雪又有何不可?竹雪烹茶,想必也别有风味的。”

 

    说得宝玉兴头上来,果然起身向案上紫竹浮雕人物山水笔筒内选了一枝未甛过墨的狼毫大排笔,命春纤捧着瓮,自己便走下台矶,亲向竹叶上扫下雪来,如此扫了两三株竹子,已经积了小小半坛,还欲扫时,忽听春纤打了个喷嚏,自己也觉得身上凉风冷浸,看看坛里雪水约摸够得一壶之量,便罢了。

 

    紫鹃早已煨上茶炉子,煎沸滤净,又重新洗杯烫盏,黛玉笑道:“咱们这里虽不比拢翠庵,有什么珍顽奇宝,难道连两件略拿得出手的茶杯也没有吗?”紫鹃听了,果然又重新开了柜子,取出一只犀角雕的岁寒三友杯,一只青海石打磨的小巧夜光杯,一只汉白玉雕着龙凤呈祥腰间透雕如意云雷纹的双耳杯,一只珊瑚红釉菊花盏,都用开水重新烫了,排列案上,请各人自取。

 

    众人见了,都说有趣,湘云便先取了犀角杯,探春取了龙凤杯,宝玉便问黛玉:“你用哪一个?剩下的与我。”黛玉便取了夜光杯,留下菊花盏与宝玉。他看去剔红耀目,只当是漆器,及至拿在手中,才知是瓷的,不禁又惊又喜,只顾把顽,倒把茶忘了,紫鹃催请了三四次才醒起。及尝茶时,那君山银针的口味原轻,衬着雪水,益发透着一股竹叶清香,都不禁称赞。黛玉笑道:“纵好,也是拾人牙慧,不值什么。”探春道:“古人有效颦之典,今日有颦效之事,倒也有趣。”众人都笑了。

 

    一时雪雁已取了画回来,看时,也有虫鱼,也有人物,也有宋二赵的青绿山水,也有周文矩的宫中小画,也有王澹轩的花鸟,也有柯九思的竹石,各自称赏一回,探春便指着一幅仕女道:“这幅《调莺图》,我从前原见四妹妹也临过一幅,却不及这个。我这几日正想着要换一幅画挂,不如就送给我如何?”

 

    宝玉忙道:“这岂敢当?妹妹要妆壁,我改日另寻了古画名帖来送你便是。”探春笑道:“又何必定要找什么古画名帖?是我自家的墙壁,我愿意挂什么,自然都由我,横竖我看着顺眼就是了。”宝玉道:“既这样,不如再想几句话题在上面,倒还像样。”

 

    湘云听了,便怂恿黛玉道:“这美人儿和你颇为神似,就连这月洞窗子也和你的一样,窗下也挂着一只鸟笼子,不如就请你赠两句话如何?”黛玉想了一想,吟道:

 

    绾蝶粘屏防雪冷,调莺入画怕春归。

 

    宝玉脱口赞叹:“好句。原系涂鸦之作,一经品题,身价十倍,无异画龙点睛矣。”又向着湘云作揖道:“就请云妹妹代为题写,算咱们三个人的心意可好?”湘云笑道:“现放着蕉下客这样的书圣在此,我做什么班门弄斧呢?”探春笑道:“这样扭捏虚套的,倒不像你。”湘云便不推让,笑道:“既这样,还不研墨?”宝玉笑道:“遵命。”果然将松香墨就着云月端砚,亲自磨成,饱蘸了笔,笑嘻嘻的双手奉与湘云。探春又在案上拣出一张落花流水暗花笺来,亲自铺平。

 

    湘云含笑接了笔,遂腕底生香,一时书成,却是颜体。宝玉笑道:“我虽画得不好,加上林妹妹的诗,云妹妹的字,这份礼也就不甚菲薄,送得过了。”探春笑道:“果然是份厚礼,等我改日裱了贴起来,比什么不强。”宝玉忙道:“程日兴的店里新近了一批各色古宣名纸,宣德笺、金粟笺、云母笺、花笺、金笺、蜡笺尽有,用来托裱装潢最好。如此我就拿去裱好了再送你,岂不便宜?”探春含笑点头。湘云又道:“我最喜欢洒金扇面,这样,改日也要你帮我画两把扇子,可不许推辞的。”

 

    说着,忽然王夫人的丫头绣鸾、绣凤一同走来寻探春,宝玉、探春等都忙让座,绣鸾并不敢坐,只站着传了王夫人的话,说是“明日有宫里的图画师来给三姑娘、四姑娘传影,教别误了”。探春站着答应了,又请吃茶,绣凤笑道:“不吃了,还要寻四姑娘说话去。”说罢,又往藕香榭去了。湘云等又坐了一会,因见探春脸上淡淡的,也都没兴致,便散了。

 

    且说凤姐为安王夫人之心,将话说得十分刚强圆满,其实心中并无胜算,俟来旺儿回来,又听说了马道婆过堂一节,更加烦恼,暗暗寻思:“我不信那玉能凭空飞了不成?那马道婆既会弄这些妖术邪道,想必是要拿玉去做法,必不至交与别人手上。他既咬牙说不曾见过那玉,究其实无非两种:要就是说的真话,那赵姨娘还未及交玉给他;要就是他把玉弄丢了,如今明仗着死无对证,方敢倔犟倘或果真是把玉丢了,竟不知何时丢失,又丢在何处,若是丢在府里还好,果然丢在府外头,却往那里寻去?难不成把玉砸了、埋了,或是丢在池子里,这可真成大海捞针了。”越想越觉得为难。

 

    偏偏年节临近,大小事务繁杂,那凤姐一时半刻也不得闲。捱到后半晌,好容易等得雪停,便以打扫为名,指挥着众人又将园里园外细细梳理一番,从怡红院出来往赵姨娘房中直到出府的一路细梳慢捡,怕不耙了有百来遍,终是一无所察。心中越觉焦躁,表面上却一丝不露,仍如常往贾母面前奉承起坐,说笑一回。

 

    定省毕,方出穿堂,只见林之孝家的正带着许多人打扫,见了凤姐,都垂手顺墙而立,站定了问安。林之孝家的便上前来附耳回禀:“我看着人已将这园里园外,院里院外,不知扫了多少遍,连影儿也不见。我又不好说明原故,如今却是怎么样?”凤姐叹道:“且教他们散了吧,不然又能怎的?宝玉这会子做什么呢?袭人是怎么样?”林之孝家的笑道:“宝玉倒没什么,照旧和他姐妹们一同顽笑,别人急得人仰马翻,他只不放在心上。倒是袭人起先一直眼泪不干的,等太太去过,才不哭了,仍和往常一样。”凤姐一愣,忙向平儿道:“袭人心重,他若一味啼哭倒不怕,如今不哭了,心里不定打的什么主意。一时想歪了,做出傻事来倒不好。你且去看一看他,寻空儿安抚几句。”

 

    平儿应声去了。凤姐因见众人各自收拾了扫帚、簸箕散去,却有一只扫帚忘了收起,便丢在穿堂壁下倚墙立着,随手拿起道:“这是谁丢下的?扫地的人却去了那里?想必偷空儿跑了,只等众人扫完,他回来好拿了工具去交差,充这一日的工。等他回来,看我不揭他的皮?”林之孝家的见他焦躁,忙回道:“是太太陪房吴兴家的亲家,刚才还在的,原是肚子疼,才走开一会,解了手就回来的。”说着要接笤帚。

 

    凤姐心里不知做何思想,恍若未闻,并不放手,却顺势向草丛中扫了两扫,忽听极清脆的“喀哒”一声,倒像有石子落地的一般。及至低头看时,只见两色络子系着扇坠大小的一件物事随着扫帚滑将出来,犹沾着点点雪星,忙拾在手中,只见五彩陆离鲜明通润的一块美玉,虽在雪里藏了这一日夜,却有如识人性的一般,晶莹闪烁,照眼生辉,上面端端正正明明白白,镌着“通灵宝玉”四个字。

 

    林之孝家的此时也已看明白了,大喜贺道:“到底是奶奶,果然这宝贝通灵,必得经二奶奶之手才肯出世的。不然,凭是满府里的人再扫上三天三夜,只怕他不愿出来,也终究是没用的。”凤姐心中得意,犹有些不信,将那玉翻覆看了又看,可不正是宝玉的那件宝贝,忙握了往王夫人处禀报,林之孝家的便往怡红院去报喜。

 

    怡红院众人正在焦虑惶乱之际,听见喜讯,无异秋决之人忽然逢着大赦一般,都欢天喜地的合掌念佛,又在神前燃了香,袭人等磕头不绝,又催着宝玉穿戴了往王夫人房里去问安。欲出门时,周瑞家的已来了,正是奉王夫人之命来送玉的,道:“太太已经知道了,欢喜异常,说这都是祖宗保佑。教哥儿不必往上房去了,老太太原本不知道,关门打户的惊动了倒不好,只别忘了在神前上香就是。”袭人等都忙道:“早已磕过头了。周大娘请这边坐,我这就倒茶去。”周瑞家的道:“晚了,不吃茶了,那边还等着我出去好关院门儿呢。”说着递过玉来,笑嘻嘻去了。

 

    袭人等接了玉翻覆细看,果然不错,都不禁道:“这宝贝可算回来了,莫不是真通了灵,说去就去,说来就来的不成?再顽这么一回,我们的命可就没了。”说着,念佛不绝。

 

    宝玉自己虽不当什么,然而一段风波就此平息,却也安心,又见袭人等见了那玉,便如得了救命仙丹一般,捧在手上又哭又笑的,做出种种颠倒态度来,不禁笑道:“丢了玉,哭了好一整天;如今已经找回来了,还是这么样。不过是件蠢东西罢了,略微不见一会,你们便哭天抹泪失惊打怪的;倘若他日我走了不回来,又不知道怎么样呢?”袭人正在心惊意动之际,听了这话,忙道:“你要到那里去?做什么走了不回来?”说着,急得又要哭。宝玉笑道:“我不过打个比方,随口说说罢了,你又何必多心。”麝月道:“二爷说得倒轻巧,既知道这些人每日悬心提胆的,就不该再说这些无情话来怄人。”

 

    正说着,忽听见说“林姑娘来了”,宝玉不知如何,忙站起来迎上,便见雪雁扶着黛玉颤巍巍的进来,忙问道:“妹妹做什么这么晚来?”问出口,方觉不妥,欲想些话来遮掩,又一时想不出。

 

    幸喜黛玉并不在意,只望向他脸上问:“你的玉可找着了?”宝玉方知黛玉也听说了他失玉之事,放心不下方才夤夜来访,心中大为感激,忙道:“已经找着了,不过是混放忘了,其实不曾丢。这不,袭人正拿着呢。”黛玉向袭人手上看了一眼,放下心来,叹道:“这样大事,亏你去我那里坐了半晌,竟一句也不同我提起。”宝玉笑道:“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何苦说出来教你担心?”

 

    原来晌里雪雁往怡红院拿画时,因见众人满脸惊惶哀戚之色,不免狐疑。问之再三,方知道原委,虽众人叮嘱他切不可说出去给人知道,然而小孩子家心窄,搁不下事,独自闷了半天,晚间侍候黛玉卸妆时,到底沉不住气说出来。黛玉听了,吃惊不小,顾不得夜深天寒,便即往怡红院来探问。

 

    这里麝月便埋怨雪雁道:“妹子答应我不说,我才告诉你原故的,怎么这样沉不住气?”袭人便瞅麝月道:“你若是个稳沉的人,就不该同他说。二奶奶原叮嘱过不教一个人知道,怎么你又说出去呢?”秋纹道:“姐姐也莫说人,丢了玉,姐姐头一个哭得最凶,所以才教人看出破绽来,不然又怎么会说出去呢?”说得一屋子人都笑了。

 

    黛玉见宝玉无事,便要回去,宝玉忙留道:“妹妹喝了茶再走。”又说,“姨妈今儿打发人给我送了一罐子牛髓炒面茶来,妹妹分一些去。”黛玉道:“我吃不惯那个,你留着送别人吧。”转身出来。宝玉忙拿了一只手把灯亲自送出来。袭人原要劝阻,到底没劝,只叫小丫头好生跟着。

 

    此时瑞雪初霁,皓月当空,照得园中如鲛宫琼殿一般,真个是银妆世界,玉碾乾坤,浑然不似人间。宝玉打着灯,黛玉扶了丫头的肩,两个在雪地里慢慢走了足有百来步,宝玉只觉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半晌方道:“妹妹白天题的那两句话,直抵过一部《留春赋》了。”黛玉愣了一愣,方道:“怎的忽然说起这个来了?”宝玉笑道:“我因看了这雪景,想起妹妹的上联绾蝶粘屏防雪冷来,此时看来,雪后非但不冷,反觉多情;倒是绾蝶粘屏四字,娟媚婉约,调莺入画,贴切自然,两句对仗工整而又顺流直下,最难得是既合画意,又切时令,倒像画上原有的句子一般。只是那作画的人断不能有这样才思。”

 

    黛玉正欲说话,忽的一阵风来,将灯吹灭,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惊得两人一齐站住,默然无语,连两个丫头也都噤住了,一言不发。半晌,只听黛玉幽幽叹了一声,便如风吹洞箫的一般。宝玉知道黛玉心里不安,故意笑道:“其实大月亮映着这雪光,比灯笼还亮,原不必点灯。这阵风倒识人的心。”黛玉也知道他怕自己多心,勉强道:“你说的是,这样大月亮,原不必送。这路天天走的,又不远,我自己回去就是了。”说着加快几步,走了。

 

    宝玉听他语意坚决,只得站住,暗想:林妹妹是个最敏感多疑聪明不过的人,他这样说,自然是怕人看见我们这样深夜里黑着灯走路,传出去又当一件新闻讲。只是他如此谨慎,一听我失了玉,便大雪地里不顾天寒夜冷的来看我,可见关切之深。我若执意送他,未免使他焦虑不安;若不送,却又不忍。真正做人是难的,只是瞬息之事,尺寸之路,已经教人这样行止两难,况且他日若生别故,更又如何呢?心下掂掇,眼望着黛玉去的方向,竟是痴了。正是:

 

    每有心时常不语,于无声处最多情。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三回 红鸾星动元妃赐宴青丝事发凤姐含酸

    上回说到通灵玉丢失了一日一夜,众人遍寻不得,那王熙凤一时起意,亲自执帚扫了两下,竟误打误撞,将一件天大祸事消于无形,不但在王夫人面前立了功,亦且在众人面前露了脸,林之孝家的百般奉承,口口声声只说“这件事若不是二奶奶,再没了局的。最难得是不惊动众人,老太太半句不闻,就将事情做圆满了。”袭人等更视如观世音菩萨一般,磕头谢恩不绝。凤姐自是得意。

 

    从来节前腊月,便是凤姐最忙的时候,又要打点送公侯王府及亲戚们的节礼,又要看着各屋子扫尘,又要防人磕碰了家俱摆设,又要吩咐厨房里预备过年的菜蔬酒水,偏今年庄子上闹饥荒,诸物不全,也只得先对付着收了,又着人四处买办补齐,又要裁剪分配过年的新衣,又要按着人头发放月钱,或增或减,有赏有罚,或有老资格的家人逢年节红白喜事特别讨赏的酌量批给,又要顾他自己那一份利钱,赶年下收回来好置办体己,每日里从早到晚,忙得脚打后脑勺儿。如今忽又添了失玉这件事,整整的忙足一日,幸喜有惊无险,处理得妥当,却也力尽神微。回到房中,只觉浑身酸痛,四肢无力,命平儿来捶了一回,取理中丸与枳实栀子汤来吃了,睡下。

 

    次日醒来,便觉体沉脚软,站立不住,有心歇息一日,奈何眼底下一万件事都等着办理,少不得扎挣着起来,方问了两三件事,忽觉头重眼花,天旋地转,若不是平儿眼尖手快上前扶住,险些不曾跌倒。忙扶回屋中,请大夫来看了,说是虚劳之症,“禀赋气血不足,更兼思虑太过,心力亏损,伤及肝脾,久病体羸,损极不复,若失调养,恐致大病”,又道“上损从阳,下损从阴。自下损上者,一损肾,二损肝,三损脾,四损心,五损肺;过脾则不治。脾胃为精气生化之源,治虚劳之症,总以能食为主,若能吃得下时,便不妨事。”

 

    贾琏听了,自是烦恼,只得报与王夫人知道。王夫人呆了半晌,叹道:“难得宝玉无事,他又病了。也难怪,这些日子家里事情确是太多了些,未免让他劳神,这才起来几天,又病了,上次的药丸吃着竟不见好,该多找几个大夫瞧瞧才是。说不得,还让他大嫂子和三丫头、宝丫头帮着料理几日吧。”贾母听说,又特地将贾琏叫去,叮嘱他“好生照看凤丫头,不许惹他生气,要吃什么,只管吩咐厨房做去”等语。

 

    凤姐这一病昏昏沉沉,来势甚重,连除夕家宴,正月里元春生日,亦都未能参与。初一日,府中有职男妇俱各青绿绯紫,按品大装,入朝随贺,既不得去者,亦有贺礼献赠。又都谓宫中何物不有,贵妃何事不知,因此寿礼只以心意为上,不在奢华,或是亲笔丹青,或是自制花笺,或是奇巧针线,或是精致香囊,或诗筒,或笔插,或纸镇,或香盒,或在巴掌大的檀木座上雕镂玲珑佛塔,共有七级,内中皆有人物,或对奕,或礼佛,或燃灯,或拂尘,须发皆在,各各不同。其中又以薛宝钗于暗花龙凤呈祥贡锦上亲手绣的唐长孙皇后之《女则》,明成祖徐皇后之《内训》,最得元春欢心,因笑赞:“还是薛家妹妹有心,母亲回去替我好好谢谢吧。”又赏赐了许多东西。

 

    贾母、王夫人回府,便请了薛姨妈来,将皇妃口信转达了,又欲设宴。薛姨妈固辞不允,贾母笑道:“也不单为酬谢宝丫头,大年节下,娘儿们团圆说话寻开心,不过拿这题目做个幌子,赚几日戏酒罢了。”王夫人也说:“今年事情特别多,偏生凤丫头又病了,若不是宝丫头帮着料理,这上上下下还不定乱成什么样儿呢。好容易闲下来,正该好好乐几日呢,妹妹别太外道了才是。”薛姨妈这方点头应允,次日果然携宝钗来坐了席,隔一日又在自家院里设宴还席。

 

    那边宁府里自然另有一番热闹,每日红灯绿酒,笙歌无歇;便连贾赦也是朝宴暮饮,贾环也过去吃了几回席,自觉大老爷抬举,身份与往日不同,又见上次窃玉事并无下文,便洋洋自得起来,原与宝玉、贾兰素不亲近,如今更少了走动,得了闲只往东院里来寻贾琮顽耍,又与邢大舅熟络起来,随他往宁府里来过几次,更得了许多赌友酒党,越发学得坏了,这也不消细说。

 

    如今只说那贾琏自打凤姐病了,平儿又要日夜伏侍,便每晚宿在秋桐处。那秋桐久有专宠之心,只惧凤姐之威,不敢放肆。他原与平儿不同,早在那院里已被贾赦收用过的,何事不懂?只碍于新进门来,须要装些矜持,留些体面,尚不便过于轻狂,如今进门日久,更无禁忌,又得了这个机会,岂肯便宜放过。因变尽手段笼络贾琏,其花样百出,机窍迭新,种种仰承俯就,便如行院出身的一般,缠磨得贾琏神魂颠倒,骨醉身轻,每日里不待掌灯便一头扎进秋桐房中,有时喝酒顽笑到天亮不歇,又因在节下,连日被各府里请去坐席,彼此请吃春酒,转眼又是灯节,益发往来饮宴不绝,遂借口应酬,更不将凤姐之病、平儿之劳放在心上,不过得闲慰问几句,尽些表面虚情儿罢了。

 

    这日因从外面得了一册春宫术,他便兴冲冲拿了来找秋桐演练。秋桐略翻了两页,弯腰点头笑道:“这些也是人做的么?难为他倒画得出来。”贾琏笑道:“既画得出来,自然有人做得出来。今晚我便与你照样儿做上一回,不把这上头所有功夫做完不算。”秋桐益发浪笑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等下别又推身子乏了,做那软脚的蟹。”贾琏道:“蟹脚虽软,也有八只哩,一只走一回,也走过八个来回了。”秋桐道:“爷不要留两只蟹脚给奶奶和平儿受用么?”贾琏道:“他们不配,他们两个跟你比,不过是条晒干了的死鱼罢了。”秋桐听了,更加淫声浪语,做出种种丑态,引逗着贾琏色与魂飞,更说出许多不逊之辞来。

 

    谁知平儿恰好出来解手,行经秋桐窗下,听了个满耳,直气得身上发抖,手足冰颤,挪不开脚。廊下一溜十二盏节间挂的花灯未收,海棠、牡丹、玉兰、芙蓉,都用通草作成,花芯里点着小白蜡烛,映着人影儿,越添凄凉。平儿立了半日,有心吵嚷起来,又不敢;欲要向凤姐告状,又怕惹他生气,未免添病,只得忍耐回房。

 

    偏生凤姐也醒了,夜里人声寂静,加之病中之人耳目警醒,早隐约听到些声响,因问他:“二爷做什么呢?这早晚了还不睡。”平儿道:“说是明天要去舅奶奶府里坐席,所以打点见客衣裳。想是就要睡了。奶奶晚上没吃好,这会子饿不饿?那钵里有留的莲香粳米粥,我热与奶奶吃。”凤姐想了一想道:“倒不觉得饿,你倒碗茶来我吃罢。”平儿摸了摸茶吊子,却有些凉了,欲重新去烫热了来,凤姐道:“只温凉的就好,我不过略润润喉咙,其实不渴。”平儿听了,依言伏侍着凤姐漱了口,向几上取了一只金砂莲花如意三足盏来,先倒了半盏温茶洮了洮,仍旧泼了,又重新倒一盏来,送在凤姐嘴边。凤姐吃过,平儿放了杯子,走来将凤姐衾褥掖好,又在和合鼎内贮了一把安神香,方向外床躺下,望见灯月满窗,花枝弄影,再三睡不着,将被角掩着嘴,暗暗流了一夜的泪。

 

    出了月,各房撤火,凤姐之病略痊,仍旧出来管事。凡秋桐在他病中所为,虽未亲见,却也有所耳闻。头一件事,便找了伏侍的人来细问,善姐儿先就说道:“告诉不得奶奶,秋姨奶奶真个是狐狸精变的,越到夜里越是精神头十足,晚晚把我们指使到三更半夜不教睡,一会儿换茶,一会儿烫酒,又弄了本什么淫书、秘笈,看一回,顽一回,笑一回,只要奉承二爷喜欢,通连体面也都不顾了。”

 

    众人看他先说出来,也就都争先恐后说了秋桐许多不是,惟恐告之不详,使凤姐疑心他们不忠。管厨房的便说他三番五次指着贾琏之名往厨房里要酒要菜,菜名又特别,什么鸽子脑、炖鹿尾、炭烤鸭心,又是鸡丝粉丝菇丝汤,笋鸡糯米粥,晚晚换花样儿;管针线的又说他近日接连做了几身衣裳,又逼绣活上的替他赶制亵衣肚兜,拿来的样子千奇百怪。凤姐听了,怒妒交加,恨不得这便将秋桐采来打死,却因饭时将至,不好即便发作,只得连连冷笑了两三声,且命众人回去,叮嘱“不可声张,他究竟是明门正路与了二爷的,便轻狂些,也不为过,张扬出去,未免臊了二爷,反为不美”等语。来旺媳妇明知他故作大方,后头必有多少不能料想的毒辣手段,早已又笑又叹地说些“奶奶当真气量大方,贤良宽厚,秋桐姨娘其实不配”的恭维话,众人也都随声儿附和,侍候着凤姐换了衣裳,围拥着往贾母处来。

 

    进了院子,只见许多小丫头在院中踢毽子,廊檐下银蝶抱着只虎斑猫儿坐在垫子上,莺儿、春燕、鹦哥等围着揪猫胡子逗弄顽耍,素云、碧月拉着玉钏儿在廊下说话,便知道他姐妹都已来了,连尤氏也在里面,因向银蝶笑道:“你奶奶怎么把他也带来了,仔细猫爪子抓了手,才不顽了。”莺儿等笑着,忙过来打起喜上梅梢的暖帘来,只闻得一股甜香袭来,暖融融,馥郁郁,中人欲醉。凤姐痛快吸了两口,赞道:“什么这么香?闻着这个味儿,连饭也不用吃了。”众人见是他,都笑了,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倒会赶热灶的。”

 

    只见屋中已经放下五蝠捧寿的花梨大圆桌,贾母坐在上首,左手边是邢、王二位夫人,带着宝玉、探春、惜春,右手边是薛姨妈,带着宝钗、黛玉、湘云,团团围坐,对面空着三个位子,尤氏与李纨却站在地下侍候。见他来了,众姐妹都忙问好。尤氏笑道:“我只当你病得手折了,倒要我来侍候你。这不,座也安了,菜也齐了,奶奶还不快坐下受用呢?”说得人都笑了。凤姐并不理会,却向贾母道:“老祖宗听听这话,我一年三百六十天伏侍,并不敢抱怨偷懒,他不过年节下趁着请安来骗吃骗喝,当着两位太太、姨妈的面,且许多弟弟、妹妹看着,不好意思太过大模大样,所以不得不装腔做势摆了回碗,上了杯茶,递了两次手巾,究竟不知道醋打那么酸,盐打那么咸,就嚷嚷得满世界知道,倒像是出了多少力、立了多大功似的。”说得一屋子人都笑起来。薛姨妈道:“只道凤丫头病了一场,难免精神短些,嘴头子还是这么伶俐。”

 

    凤姐见尤氏等已经侍候开饭,没自己的事了,故意向鸳鸯讨了个蝇甩子站在贾母背后。薛姨妈笑道:“大冷天的,又没蚊蝇,你拿他出来做什么?”凤姐笑道:“这屋里又香又暖,保不定那蜜蜂儿蝴蝶儿闻见了,觉也不睡,梦也不做了,早打花心里飞出来,往这儿取暖和来了。所以我预先拿他出来预备着。”众人听见,又笑起来,尤氏道:“这可真是没有的话,偏他诌得出来。”宝玉笑道:“室内生春,凤姐姐的话原有典故的。”尤氏笑道:“他一个的像生儿就够瞧的了,那里再禁得住你助他的兴。你再助他,越发满嘴里跑出水漫金山、孙猴出世来了。”

 

    凤姐正要说话,因闻见那股甜香愈来愈浓,又见台案上虽供着几盆水仙,金盏银台,开得茂盛,案下又有两盆鄢陵蜡梅,香气却又不似,便又四处乱看,方见到屏风下搁着几缸南果子,因被热气薰着,果香四溢,却清爽怡人,远不同于寻常薰香、花香之属,不禁赞叹:“老祖宗越发会享受了,从来只听说过薰屋子或是香料,或是香花,再没听见用果子薰的,竟从那里想得出这个巧宗儿来?”王夫人笑道:“老太太的法宝,你学一辈子也学不到呢,成日家只会夸嘴,真论持家理事,不及老太太一星儿。”贾母笑道:“这法子原是我小时候在南边,家里一寒一暑,都是用他薰香,夏天闻着他,暑气全消,冬天闻见他,暖意愈浓,就是夜里闻着他睡觉,也睡得塌实些。来京以后,俗话说物离乡贵,便难得再用到这法儿。可巧今年南边有人上来,送了整车的果子,才又摆出来。刚才我已经各屋子分了些尝新,也打发人送到你房里去了,摆几天,搁软了就分给丫头们吃吧。”

 

    凤姐便知道是史家来人,忙道:“恭喜老祖宗,我说今儿怎么有薏仁米粥吃呢,如此府里又要热闹几天了。”贾母道:“把你个猴儿乖的,你既喜欢吃薏米粥,就拿一袋子去,晚上饿了,教丫鬟兑上牛奶,用小火熬至透明,最养人的,正是冬天喝的东西。”又叹道:“这回吃过了,下一遭儿还不知什么时候才得呢。他们难得来这一遭,略停一半个月又要走,往后别说见面儿,就是通个消息,也难了。”

 

    李纨见凤姐不解,忙附耳悄悄告诉,原来旧年保龄侯史鼐左迁,携眷赴任,如今已放定了两广总督,不知何年何月才得回来;恰好兵部尚书卫廷谷父子也都受了委任,不日南下;又有小史侯家的船只上京进鲜,得便还要往南边去的;那史鼎便写信命带了湘云同去,送往广西与卫廷谷之子卫若兰成婚。凤姐听了,大不忍心,因见湘云在座,不便议论,只得向贾母道:“史家老爷这一外放回来,少则三年,多则五载,必定要加官进爵的,到那时,别说两缸佛手、香橼,就是一百缸一千缸,也是想什么时候有,就什么时候有,拿来吃也行,拿来薰屋子也行,拿来当球踢着顽也行,都由得老祖宗,那时老祖宗才叫乐呢。”贾母笑道:“说得我这样嘴馋眼小的,想着娘家人升官,就为着几缸果子。”王夫人、薛姨妈等都笑起来,又凑趣说了许多助兴的话。

 

    吃过饭,贾母出来院中,背着手站在廊下看丫头们踢毽子取乐。众人也都跟出来围观,身上或是草上霜皮袄,或是狐皮袄,下边都是大红绉纱百褶宫裙,垂着裙带,一个个打扮得百紫千红,逞妍斗艳。贾母看着十分喜欢,又见丫鬟们也都簪花戴朵,搽脂抹粉,更觉兴致高昂。那些小丫头见贾母来看,格外抖擞精神,将毽子踢得扬上飞下,左转右翻,卖弄出许多花样来。贾母笑道:“你看他们这乌油油的大辫子,系着红绒绳,再配上这裙子袄儿,这满帮的绣花鞋,平时还不觉得,如今踢起毽子来,更觉得爽利喜庆。这要是把辫梢再留得长点,更好看呢。”薛姨妈道:“这都是今年节下新赏的衣裳,连我和宝儿的丫头也都得了,正要好好谢谢老太太呢。都是老太太会打扮人,你看这些丫头里面,一样的穿红着绿,偏就数鸳鸯最好看。”

 

    众人听了,都盯着鸳鸯看,只见他上身穿着绛红春绸玉堂富贵的丝棉袄,青缎子镶边,金线绦子,领子上沿着灰鼠脊子出锋的边,外面罩着银红软烟罗折枝花样的夹纱背心,府绸裙子下边露出双梅花如意的大红绣鞋来,果然富丽都雅,不禁都说薛姨妈评的公道。宝玉一边拍手为众丫鬟助威,又向贾母道:“踢毽子也有很多名的,一样一样的踢法都是有讲究的,早先在宫里还有专门表演呢。”众人见他说得郑重,都问:“有什么名色?”宝玉便指指点点的道:“像翠缕这样一只脚站在地上,另一只脚接连踢十几下不落地的,叫作金鸡独立;莺儿姐姐那样两只脚轮换着踢的,就叫左右逢源;再像春燕儿这一招脚向后反着踢的,叫作苏秦背剑;鸳鸯姐姐和玉钏姐姐这样,两个人你一脚我一脚对着踢的,就叫礼尚往来。”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一时凤姐与尤氏也都吃过了,出来,听见人议论,凤姐忙道:“他们踢毽子好看,终究不如宝兄弟说毽子好听。”贾母听了,更加高兴。

 

    正说着,忽见李嬷嬷拄着拐走来,请老太太安。贾母正觉站得累了,便回屋来,命玻璃掇了个小矮杌子,让他坐着说话。自己随便歪在炕上,肘下垫着象牙雕的竹林七贤搁臂,又命琥珀来捶腿。李嬷嬷遂长篇大套,说了许多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宝玉等不耐烦,都早辞了出来。薛姨妈、尤氏、凤姐等也都告退,贾母却又叫住尤氏道:“你坐一会儿再去,我想起来,还有件大事要同你商议。”尤氏只得回身进来。

 

    丫头们见他姐妹出来,也都跟上来,宝玉道:“你们多顽一会吧,我们自己回去也是一样。”春燕儿笑道:“还顽什么,毽子都踢坏了。”说着举起一个鹅毛毽子来,羽毛染得黄黄绿绿的倒也好看,只是一侧掉了几根,有些稀稀落落的立不住。宝玉笑道:“不值什么,说给厨房里,下次杀鸭子的时候,拣鸭尖上头最长的那根毛趁热拔下来,做的毽子又正又匀称,再不会东倒西歪的。”黛玉瞅他道:“你又知道了。”宝玉道:“怎么不知道?还必得是公鸭子身上的毛。宰鸭子的时候,鸭子一疼,浑身的毛都乍起来,那时候选定了最长的一根趁热拔下,这样的毛做起键子来才挺拔,在半空中落下来的速度也慢,毛绒绒扎开来就像一把小伞似的,又匀正又好看。”

 

    黛玉蹙眉道:“一只毽子,说得这样血淋淋的,听着已经怪怕人的,谁还敢踢?”众人都笑了,又让薛姨妈、宝钗进园来坐,薛姨妈笑道:“这两天家里事情多,蝌儿、琴儿两个一娶一嫁,多少头绪要忙。还得回去与裁缝庄的对账呢。”众人不好再留,遂在穿堂前别过,各自觅路回房。

 

    一行人从东角门进来,方走至沁芳亭,只见桃花树下一雌一雄两只孔雀在那里嬉耍,那雄的尾巴足有三尺来长,毛分五色,彩烁斑斓,正抖耸翎毛,盼睐起舞,仿佛要开屏的样子,众丫头都忙围上来,拍着手儿逗那孔雀开屏。探春道:“别唬着了他,不肯开屏岂不无趣?”宝玉笑道:“你不知道,孔雀性情最好胜的,越是见着花枝招展的女孩儿,就越是要开屏争艳,跟人家媲美,正要逗起他的兴致来才好呢。”湘云道:“他本来要开屏的,见了二哥哥,只怕不敢,谁知道张开屏来,你又会拔了最长最漂亮的那根毛送人做什么?”众人都笑起来。

 

    正顽得高兴,却见李嬷嬷拄着拐从那边过来,宝玉只得迎上前问好,李嬷嬷道:“哥儿,我特为进园来找你,为有几句话要嘱咐你,我们往你屋里说话去。”说着便过来拉宝玉的手。宝玉忙侧身避过,笑道:“既这样,妈妈请屋里说话。”早打前头走了。

 

    迤逦进了怡红院,袭人等都请安问好,敬上茶来。李嬷嬷便道:“我从小奶了你这么大,如今看你越发出息了,我也觉得放心。只是你那个不知冷热、不肯穿厚衣裳的毛病儿,多早晚才改呢,如今天气一日三变,你只记不得替换,刚吃过饭,茶也不喝一口,就跟丫头们在园子里胡闹,又跳又叫,只管张着口说话,若是呛了风,或是积了食,可怎么着呢。”又问宝玉近来身上可好,记着吃药不吃,年节下又喝了多少酒,老爷最近可曾教训等语,宝玉耐着性子一一回答了。

 

    李嬷嬷忽又滴下眼泪来,道:“大年节下的,我也没什么给你压腰,这双鞋是我几个晚上点灯熬油,眍着眼做的,针线自然不及那些小姑娘们细巧,可也千针万线,结实着呢。你穿上试试跟不跟脚儿。”宝玉那里看得上,也只得道谢,命袭人收了。李嬷嬷又催着只要他试穿,宝玉只得穿上,又走了两步。李嬷嬷这方满意了,又向袭人道:“花姑娘,从前我老婆子有什么言长语短的,别往心里去,只当我人老昏耄,不知好歹吧。”袭人忙笑道:“这说的是那里的话?我来的时候还小,哪不是你老人家言传身教,手把手儿的调教。再忘不了你老人家的。

 

    李嬷嬷又挨个儿点着屋中丫头的名儿,叮嘱了好些话,众人也都胡乱答应,笑道:“你老人家放心,他如今这么大了,再不会叫自己饿着冻着就是。况且我们这么些人,又不是死的瞎的,虽不及你老人家周到有经验,却也伏侍了这许多年,什么不知道?”李嬷嬷道:“你们嘴上说的好听,我最知道你们都是欺软怕硬的,遇着二奶奶那样声严厉色规矩大的,便怕的通跟畏猫鼠儿一般;遇着宝玉这脾气柔和没刚性儿的,便眼里没主子,只知自吃自顽,那里还想得到伏侍?这些年来,他别说打,就是骂你们一半声儿也总没舍得。便是那年茜雪出去,也并不是为的宝玉恼他,原是他妈得了治不好的病,在太太面前再三再四的求告,让他出去伏侍几天。谁料没两三天,竟忽然转急症烧穿了肺死了。老太太听了,说怕他进来,过了病气给人,连身价银子也不要就放他出去了。我从前只当宝玉合我怄气,为一碗茶撵了他出去,委实冤枉了他。”麝月笑道:“阿弥陀佛,这屋里可出了青天了。宝玉蒙冤了这些年,到今儿才得还了清白。”说得众人都笑了,都道:“说起来,这屋里的冤案还少吗?也不在这一出上,多喒也都得李奶奶带头打伙儿理一理才好呢。”那李嬷嬷唠唠叨叨,又说了许多车轱辘话,这方慢腾腾的去了。

 

    宝玉笑道:“好个讨厌的老货,今日额外多话。”袭人却因曾经母丧,未免上心,作疑道:“他不是来辞路的吧?”宝玉道:“什么叫辞路?”袭人道:“你没经过这些事,所以不知道。这原是民间巷尾的俗话,说老人临大去之前,趁着还能走动的当儿,都要到那平日记挂的亲朋戚友跟前探访一回,告个别,留句话,若有往日结下的疙瘩,能解的就分解几句,若是遇着疼爱的小辈,还要送点东西做念想儿,就算是辞行了,所以叫辞路。”麝月“哎哟”一声道:“听你说的情形,果然有些像。莫不是李奶奶要“话到嘴边,赶紧打住。袭人也觉忌讳,遂道:“许是我多心,李奶奶最惦记宝玉,老人家到年节下格外话多,也是有的。”

 

    那李嬷嬷早又往凤姐处去了,凤姐也刚进房不久,正与平儿分果子,见了李嬷嬷,忙起身让座,又叫丰儿拿篮子装果子与李嬷嬷带回去给孙子吃。李嬷嬷便坐下道:“前些日子听说奶奶身上不好,我一直想着来看看,白不得闲儿。且时常也有些病症,不得出来。今儿特来看看奶奶,气色倒还健旺。”

 

    凤姐笑道:“也不是什么大病,不过年节下偷懒脱滑罢了。”李嬷嬷道:“我知道奶奶嘴里虽是这样说,实情必不如此。若不是大病,断不肯不管事的。我每日家常说,这府里亏得是有奶奶,上上下下,谁不知奶奶和宝玉是老太太心上最顶尖儿的人,偏偏两个人的脑筋天上地下,奶奶这样精明能干,宝玉偏是顾头不顾尾,望远不望近的。叫我怎么放心得下?”凤姐笑道:“妈妈不放心宝玉,只管常进来看他就是了。再闲了陪老太太抹抹牌,何等逍遥自在。正是厨房里有才送来的小羊肉,妈妈盛一盘子拿家去吃。”李嬷嬷抻了抻衣裳两角,又无端端摸一摸鬓角,摇头叹道:“老了,吃不动了,不但这边的槽牙全都松了,胃里也不克化,上月里同儿子媳妇吃了回酸菜山鸡锅子,拉了几天肚子,站也站不起来。前两天,倒又忽然想糯米团子吃,腆着我这老脸向老太太讨了二斤碧糯来,撵着媳妇儿做了,又吃不动,白便宜了我那小孙子。”

 

    一时贾琏回来,李嬷嬷便出去了。凤姐见贾琏急急忙忙的换衣裳,心中有气,脸上却带笑说:“刚回来,又是要那里去?”贾琏道:“薛老大请我喝酒,说是来了几个许久不见的好朋友,难道不去么?不但今儿要去,明、后两天也都有一连串的席呢,再过两天我还要还个小东道,竟没闲银子。你若有,先借我一二百两使使,等有了还你。”凤姐笑道:“你少拿银子的事堵我,打量我怕借给你钱,就不问你的行踪了,是这个主意不是?娘娘上月里指著名儿夸奖薛大姑娘,又赏了许多东西,瞧那意思是要给宝玉赐婚;我看老太太心里打的是另一番主意,这件事倒有些两难的。薛大哥哥请你坐席,若提起这些事来,你说话千万小心。”贾琏道:“我什么不知道,还要你嘱咐。倒是你每日跟姨妈、表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说话留些神,别再像从前那样乱开顽笑,把话说满了,倒不好回旋的。”

 

    凤姐低头想了一回,叹道:“单是我有这样想头吗?阖府里谁不说宝兄弟跟林妹妹这一对,是天生地设,再没差错的。谁想得到宝姑娘进宫的事竟没准呢。打从那年端阳节,落选的信儿下来,娘娘又赏了宝姑娘那些东西,我再没说过那些笑话了。果然娘娘要存了这份心,想必太太也是愿意的,只碍着老太太不好提出,只怕后面还有的饥荒要打呢。”

 

    贾琏笑道:“人人都说你是个女诸葛,原来也有算不准的事么?”说着换了衣裳,又忙忙的走了。这夜仍是三更后方回来,便宿在秋桐处。

 

    次日起来,俟贾琏出了门,凤姐往上房打了个转,仍旧回来,径往秋桐房里来说:“太太急着要一件东西,说是二爷收着,他平日放贵重东西的箱子在那里?快打开了让我找找,太太还等着回话呢。”秋桐道:“二爷的贵重东西,不都在奶奶房里收着吗,怎么倒往这里来找?”凤姐冷笑道:“你二爷这一向都住在你这里,他的贵重东西,自然是也都在你这里,难道他会舍得丢在房里吗?”平儿也说:“你若有钥匙,就快些拿出来,赶紧帮着找找吧,太太还等着二奶奶回话呢。”

 

    秋桐只道凤姐当真要找东西,又想着体己银子都另收在别处,箱里不过是些贾琏与自己的衣裳头面,便自己不与他钥匙,只怕凤姐也要想法子扭开锁来,遂不及其余,拿钥匙开了箱子,回身问道:“奶奶要找什么?”凤姐更不答言,径上前将秋桐拨在一旁,亲自向箱中掏摸一回,果然掏出一本妆花缎面描金的春宫手卷来,随手翻了一翻,不禁气往上涌,连连冷笑,抛在秋桐面前问:“姑娘好学问,原来也晓得红袖添香夜读书的。”秋桐却忘了箱中有这件东西,不禁羞红了脸,不敢回话。

 

    凤姐将箱中衣裳尽皆抛出,只见许多奇巧肚兜,花红柳绿,绫纱绸绢尽有,绣着鸳鸯戏水、花开并蒂诸多意思,又有一件五彩双面绣两色绸内褂,滚着如意云纹,钉了各色小圆珠子,做得好不精致闪亮。且不发话,只随捡随抛,忽见箱底露出一个纸包儿来,摸在手上软软的,不知何物,打开,却是一缕青丝,拦腰扎着同心结的红头绳儿,登时大怒,捏着直送到秋桐脸上去,问道:“这是什么?这是你娘的什么?”秋桐慌了,忙跪下道:“这不是我的,我连见也没见过。二爷虽把钥匙交我收着,箱里放些什么东西,却并不曾翻检过。我若知道有他,敢不早向奶奶告诉么?连那册子也不是我的,二爷前几日拿回来,便撂在箱子里,其实并不曾教我看见。”凤姐冷笑道:“你推得倒干净,难道等他们两个死了,咱们有多少日子过不得,这话不是你说的?又说我这回病得沉重,只怕捱不到过年,巴不得我立时三刻蹬了腿,好腾地方给你,让你叉腿仰脸的浪去。可惜老天爷有眼,我的命硬,没那么容易被你咒死。”越说越气,便将秋桐左右开弓,连打了几个嘴巴。

 

    秋桐听凤姐说的都是他与贾琏私密之语,情知无可推托,满地打起滚来,哭道:“我是老爷赏给二爷的,是二爷明门正道的老婆,快刀儿割不断亲戚,捆绳儿扭不来夫妻,我就再浪,也浪的是自家汉子,犯了哪条规矩哪条王法?奶奶见不得我浪,只是我又不是浪给奶奶看,奶奶有病,倒不好生养着去,何苦站墙根听壁角儿的找气生?”凤姐听了这些阴损使气的话,焉得不怒,原有三分气的,此时倒有了七分,赶上前又下死劲踢打了几下,骂道:“你是二爷明门正道的老婆,难道我们倒是外四路旁门野户的不成?既然你说你是老爷赏给二爷的,我现在就带你去见老爷、太太,带着你的这些骚毛、淫画、脏衣裳,让老爷、太太看看,怎样一个明门正道的老婆。打量我不知道你在那院里的那些事呢,装什么黄花闺女,贞节烈妇!”秋桐那里肯去,便又哭天抢地的大闹。

 

    凤姐喝命左右:“把他捆了,把嘴堵上,连这些个浪东西,一起封了送去太太房里,请太太发落。就说他趁我病着,通狂得没个样子,连我的早安都不来请,每日只管劳动灶上、药房、针线上的人,今儿宵夜明儿补品的,弄得好不抱怨。问他,倒口口声声说他是大老爷赏二爷的,堵我的嘴,好使我不便管教,我所以送来请太太教导。”

 

    秋桐听见这番话说得厉害,明知送出这道门,哪还有回来的理,顿时不敢再犟,复翻身趴在地上,抱住凤姐的腿哭道:“我知道错了,求奶奶饶过我这一回。果真那头发、册子不是我的,二爷这些日子虽常往我这边来,其实并非天天如此,时常三更半夜才回来,有时候直到天亮才进门,不过是拿我做个幌子,不知道在外面另交接了什么人,还望奶奶详查。好比前月里,二爷说是尤二姐祭日,独自出府住了一二日才回来,又喝了一夜闷酒。那些头发、衣裳,焉知不是二姐留下来的呢?”凤姐听他提起二姐来,益发醋翻酱涌,五味俱全,冷笑道:“你要我信你,也容易。你只把这些个东西拿去给太太瞧,就说是二爷让你收着,你不敢,特地拿来交给太太,看是怎么说。”秋桐迟疑不敢去,凤姐催促道:“你不愿去,那也容易,我便亲自替你走一趟,如何?”秋桐听了,无可奈何,只得叩头道:“自然是我拿去给太太,那里敢劳奶奶的大驾。”只得收拾了,含羞忍愧,拿着往邢夫人院中来。

 

    原来凤姐上次见傻大姐拾了个绣春囊,被邢夫人拦下,当作大文章拿了向王夫人大兴问罪之师,如今见了秋桐收藏这许多私物,便欲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谁想邢夫人既深恶熙凤,便不问青红皂白,况且贾琏又非他亲生,哪肯管束训斥,反教熙凤得意?今听那秋桐诉了许多委屈,费婆子等人又在一旁火上浇油的说了许多挑拨离间无中生有的话,益发有气,反向秋桐道:“你不用哭,一切有我作主,看谁敢把你怎么的?”因命人去院门口守望,若是贾琏回府,立叫来见。

 

    那贾琏吃得醉醺醺的回来,听说邢夫人立找,不知何事,忙搂马往东院里来。在黑油大门前下了马,进入上房,只见邢夫人脸色铁青,坐在那里,秋桐站在身后啼哭,益发不明所以。邢夫人见了他,也不问他去了那里,也不问是非原委,先就发作道:“这屋里的狗走出去给人打了也觉没脸,何况秋桐是老爷亲口许给你的,就算他有一时半处不到的地方,也该看在老爷面上包涵着些,如何竟说退还休弃的话?他又不曾犯了七出,又不曾偷人养汉,难道跟自家汉子亲热了些也算是罪过?这样的道理我倒不曾听过。况且你在外面干的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并不与他相干,如何你们两口子别气,倒要赖在秋桐身上?难道必定不能容他,所以做定了圈套等他跳,好撵他出来的不成?”

 

    那秋桐便又哭起来,抹眼甩鼻涕的罗罗嗦嗦说了一通。贾琏这方听得明白,心中既恨凤姐泼悍,亦怨秋桐不替他遮瞒,反添油加醋,惹出这番口舌,只得含羞道:“是儿子无能,未能教导媳妇,惹得老爷、太太烦恼,我这便带秋桐回去,再叫媳妇来与太太磕头。”邢夫人冷笑道:“你说这话,可是折杀我了,我也领不起他的头,叫他留着那份殷勤,且往高枝儿上栖着吧。说到底这也是你们房里的私事,原不该我多问,只是你们既然闹到我眼面前儿来,不得不说你两句戏词儿里也常有的:田舍翁多收了十斛麦,尚欲易妇。何况咱家?你身上现捐着个同知,就三妻四妾也寻常,怎么就容不下一个秋桐了?你现回去告诉他,就说我的话,好歹看见公婆面上,略给秋桐一寸三分地儿略站站,就算他眼里还有长辈,若不然,从今往后我倒也没好意思见他的。”

 

    贾琏只得磕了头欲去,邢夫人却又叫住道:“回来。把你这些个东西带上,我很见不得这个。”贾琏忍愧拿了,又出来见贾赦,贾赦也沉着脸说了两句,道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就是妇德再高,没有子息也算不得大好处,况且又是个没有妇德、不能容人的。你是个男人,如何连媳妇也教导不了?岂不落人耻笑?”贾琏也惟有含愧领了,带着秋桐回去。方进门时,正看见平儿带着人挪箱子,登时怒从心起,况且又喝了酒,更不问情由,上前来一脚将箱子踢翻,骂道:“谁叫你动我的东西来?他又没咽气,又没停床,倒急着移棺下殓的不成?”

 

    凤姐在里间听见这话骂得恶毒,如何不恼,因扶着门出来道:“不用你咒我,我知道你巴不得我明儿就死了,好叫你们称心如愿。圣人语录里都有过的:渔色者夭。我原怕你不知保重身体,不好自己当面劝你,所以请太太教导,哪不是为了你好?倒招你恨我做冤家对头,香灰迷了眼,艾蒿薰了心,只要治死原配老婆,好与淫妇过一世。你既然心急,不如拿绳子来勒死我,再把那些给你头发、肚兜、又是什么看了烂眼睛画书的淫妇一起召进来,便娶一百个老婆也没人拦着你,如何?”

 

    贾琏气道:“原来你还记得两句圣人语录。听听这话,是我咒你,还是你咒我?你也不用装大方,也不用说那堵气逞能的歪话,不过是仗着老太太疼你,只当我认真不敢休了你。老爷、太太方才发了话: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任凭你妇德再高,不见子息也是头一条罪过,况且又醋妒成性、不能容人、没什么妇德可以夸耀的。我便写书休你,老太太也不好拦的。”

 

    凤姐冷笑道:“我说那里来的恁高气焰呢,原来仗着老爷、太太撑的腰。我倒不怕你写书来休我,就只怕你没那胆气。你年未三十,还须讲不得那四十无子、准其置妾的礼呢,况且我又把贴身丫头许你收房,又凭你左一个右一个娶进门来,怎么是不能容人,又怎么是醋妒成性?若不是我,二姐如何进得了门?老爷把秋桐赏了你,我何尝说过半个不字了?如今你要休我也容易,赶明儿召集两府的人告诉一番,咱们祠堂里老太爷跟前磕头去,看是你行的事理长,还是我说的话理短?果然两府族长都认着你有理,我也不用你休,管自这就收拾包裹回南边去,如何?”

 

    贾琏被堵得无话可答,且又提起二姐来,更觉怒火中烧,便想要寻一件最刺心的话来激一激他,因见平儿垂手站在一旁,便不及细想,索性道:“你说得倒好听,好一个宽宏大量仁慈体下的贤良妻子!既是这么三从四德温厚得人心的,怎么身边连一个心腹人儿也没有?就连平儿也不服你。我也不怕老实告诉你,那头发并不是秋桐的,原是被你逼得上吊的鲍二家的从前给我的,我为他死得冤枉,所以留下来做个念想儿,这件事平儿也知道,早先还是他替我收着的呢,不信你只管问他。”

 

    平儿听他说出这件机密事来,且又故意纠缠不清,意在挑唆凤姐嫌隙自己,不禁又惊又怕,又气又急,忙道:“二爷何苦冤我?我上那里知道你的那些事呢。”凤姐正无处出气,听了这句,不由分说抓过平儿来,劈头盖面便打了两巴掌,又拧着脸问道:“原来是你这个小娼妇跟他们通统一气,都只恨不得我死。平日里那些小心仔细敢情都是装出来哄我的,既如此,何不拿了毒药来我吃,好洗净你的眼睛。”

 

    平儿气苦不过,又无可分证,既被贾琏挤兑,又遭凤姐揉搓,忽见秋桐站在一旁歪着嘴冷笑,不禁想起那夜在窗外听见两人的言语来,贾琏何尝将自己放在心上,如今连凤姐也猜忌于己,真正世界之大,更无容身之地,一时万念俱灰,许多恨怨委屈之事悉上心头,遂将心一横,哭道:“你们呕气,何必拿我做磨心,我索性死了,好叫你们省心。”说罢,挣开凤姐之手,回转身便向照壁一头撞去,顿时头破血流,昏死过去。

 

    众人见闹出人命来,都大惊叫喊,慌乱不迭。凤姐到这时悔之不及,流下泪来,贾琏也连声儿叫请大夫,秋桐见闹得大了,早躲进门里去。丰儿、红玉都守着乱叫乱哭。

 

    一时大夫来到,敷药包扎,把脉观色,幸喜伤势虽重,并无性命之碍,遂开了方子,命照方煎药,又叮嘱小心将养,勿使再气恼劳动云云。贾母处早听到动静,亦遣人来问询,凤姐哪敢再闹,忙用言语敷衍支吾过去。贾琏见凤姐不再追究,乐得消停,两人闹了这一回,如今都有些悔将上来,遂不复将前事提起,仍如常相处。正是:

 

    萍因水聚原不幸,花被风折更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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