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柿子

夕落晚回舟 2018-09-01 16:41:37

SHI ZI HONG LE

/ 万不能向生活妥协啊,因为那将是无边的苦海 /


早晨收到了一份公司邮件:

郭先生:

根据公司有关规定及您的工作绩效和表现,经公司研究决定,自2017年11月13日起本公司解除与您的聘雇劳动关系……尤其不能忍受的是您在公司时对上级指示的不遵从、不配合、不执行,致使公司失去了重要的投标,蒙受巨大损失;关于这一点由新上任的市场总监来向董事会说明……

2017年11月13日


我突然失业了,天色阴沉,我怅然若失。

不一会,公司打来了电话,请我到公司人事部办理相关离职手续与相应的经济补偿。

尽管我想到过惩罚,但这样的结局着实令我难以接受。

我匆忙赶到了公司,力求能使这一结果有所改观。直到我迈进办公室,才知道留职只是想入非非。

从高位被不留余地地开除,我是公司头一位。得知由董事的弟弟接手我的工作,我丝毫不感到吃惊。好一个一箭双雕,既让我当了他们决策失败的替罪羊,又为嫡系的上位扫清了障碍。

董事的人不仅亲自来宽慰我,还大张旗鼓组织本部门的老同事为我送行。与董事的宽宏大度相比,我相形见绌,若不忍声吞气地离开,就是我不知好歹了。

最终,我背负着罪责离开了为之付诸十多年心血的地方。我离职时的身份成了被上层及时揪出的公司蛀虫,我的私心昭然若揭,一切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看着公司大楼正面的假山小亭,我感到了危机四伏的迷罔。正如我从未发现假山上何时修筑的那座小白塔一样,当它出现时,便预示了我命运的不安。

我形单影只地离开了公司,站在地铁口时,脑海闪现出步行回家的念头。这条路已是老朋友了。

来来往往的多年,尽管搬过几次家,上班的线路仍大抵相同,无论地上还是地下线路的风景、路况都了然于心,时间的接驳也磨合得恰到好处。这已经是我生命里的既定线路,我编排的梦想、消磨的时光、期盼的幸福都与它产生了生生不息的联系。它成了我赖以生存的基础,假使没有它的存在,我便丧失了获得生活的通途。我也成为它发展的一部分,我像一个小螺丝钉十年如一日定时定点地敲打着,一点一滴地纠正着它,促进它的更新换代。时至今日,我仍不免因自己的困境而联想到弃它而去的孤独。

然而,我终究在每天准时地出席中,从不曾为这条线路所扮演的角色与意义关心过一次。说任劳任怨是它与生俱来的品质也罢,谈坚韧不拔任由市政规划在它身上大刀阔斧地改进也罢,它不吭一声地负担了一切伤痛与指指点点,默默输送着数以十万计的旅客。它就像一根精密的血管,毛细血管遍及城市的角角落落,主干直插都市心脏。白天,一个又一个零散的个体在它的细枝末梢被汇聚起来送往城市若干的关键部位;夜幕,再由集散地遣至城市边缘,周而复始,年复一年。它衰老的太过缓慢,我们这些部件则是快速磨损,最终优胜劣汰。

紧绷的思维突然有了无限期、无目的地放松,犹如长期辛劳的矿井工人,来到了热带海边度假,会出现一些莫名的皮肤病。松弛下来的弦如游丝骤然失了弹性,我成了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妇女,艰难地接受着自己难以恢复的臃肿处境。

思索间我步至忠本寺,灰灰蒙蒙的天空在寺庙的甍标上面形成了一个漩涡,周围顿时刮起了冷风,寺旁的旗帜被风呼啦啦卷着向上飘扬。

顺着飞舞的旗帜我不由思绪飘零。

年轻时,我步伐抵达了很多地方,其中不乏遇见大量的宗教圣地,比如:大理的崇圣寺,西宁的塔尔寺,敦煌的莫高窟,天水的麦积山石窟,兰州的白塔山、西关清真大寺,大同的云冈石窟,浑源的悬空寺,应县的释迦塔与佛宫寺,忻州的五台山,北京的白塔寺,长沙的古麓山寺,广州的城隍庙、大佛古寺、圣心石室大教堂,澳门的妈祖阁、圣老楞佐教堂……

这些圣地或与山水交相辉映,或处名山之巅。有的香火传承千年,弟子信众万千;有的则化为关外一道风沙。有的独门单户自成一派;有的衣钵相传发扬光大。有的集儒道释于一体,融会贯通成为大法;抑或独具异域风情,在遥远的他乡落地生根。磕头烧香有之,跪行礼拜有之,口诵“南无阿弥佗佛”有之,祈祷“阿门”亦有之……

年少时,我行遍山河,不仅怀着“行人间万里路,识世间水土情”的豪情壮志;更是为自己终生的所属寻觅梦想先知。只是去过的地方愈多,身上燃着他人的烟火气息愈加浓重。每一种生活我都羡慕,每一种生活我都不适,繁杂的世事如绚烂云烟,到头来收获的只有五味杂陈。

当我对宗教的向往仍蒙着迷雾时,我对所有神偶许下同样的愿望:双亲、爱人、事业。

在这些愿望的实现还没初现端倪,我却丧失了对宗教的信任与耐心。不仅是信仰,那些闻名遐迩的地名,都让我患上了对好奇的“厌食症”。我拒绝出门远行,自从在一个寺庙看到堆积如山的钱币,我对这种场所也是避而远之。

著名的忠本寺,我来到本地居住至今,从未登临过。

我以为期望在茫茫人世寻找到契合自己的生活,这就像在现世寻找前世的恋人,本就是一厢情愿的妄想与徒劳。真正适应自己的环境根本不存在,这就如世界本没有我,或另一个相同的我,世界不会恰好出现一个同我与身俱来的环境,我的寻找最终也会止步于自己的与众不同。这一切,无论是身体力行后的成就感,还是心灵感触上的舒适,都指向一个真相:真正向往的环境与状态需要自己去创造。

我放弃了多年寻觅的生活,与此同时封锁了自己通往内心荒原的感应。我宁愿作为一个普通人,一点一滴从现实挖掘理想,也许有一天我可能会成功,也许我某天也会就势埋葬了它。

想到这里,我仿佛听到一铲一铲掘土的声音,我抱着掘土的心态路过了公司的分部。

我也曾在分部工作过一段时间,如今从分部出来的人,除去离职单干的,留下的基本都还不错。我与公司的结缘是十分巧合的,我把这个出乎意料的机遇当成了救命稻草,一直委身至今。稳定下来以后,我又出乎寻常遇到了现在的妻子,顺其自然有了孩子。双亲的身体也一直无大恙,我就这样顺水推舟的过着日子。

只是这和我曾在神偶面前许愿的不太一样,又有点相似,是是非非分不大清楚。对于婚姻和孩子的意味我也没想明白,就过去了这么多年。我只是践行着一个平凡丈夫与父亲的责任。

现在该是妻子接孩子的时候,妻子白天在家中做什么呢?她又会怎样想这种平淡如水的生活?她是否满意这段婚姻?

两个人好像从来没谈过这些话题,一直都是按部就班的生活着,不曾怀疑,好像生下来就这样似的。

觉察到鞋的不适时,我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很远的路程。鞋不合脚的情况一旦出现,后面的路也就难以为继了,我靠在一家书店门口稍作休息。旁边摆着一摞旧杂志,我信手翻看着。

目光猝然停在了一篇文章上,是关于长沙的散文,我年轻时为数不多有幸发表了的文章中的一篇。很少有人知道我从小就立志当个作家。我拍了拍旧杂志上面的尘土,放回了原处。

初次谈及这个理想,是小学的时候,一次班会的主题就是“我的理想”。学校经常会组织这种活动以教我们畅想未来。年少的我在世界总统、连锁店公司老板和作家之间选择了作家。之所以会有前两个想法:幼时的我曾在一本杂志上读到五百年后世界会成为一个国家,有统一的政府,选举产生一个世界总统;而连锁店老板则完全受麦当劳、肯德基的诱惑,想要把中国美食推向世界。

当时同学们的理想都很务实,有钢琴家、医生、教师、市长……

其中有一位头等生说他想成为一名作家,对此我记忆尤为深刻,他说:“我的理想是一名律师,但我的嗓子哑了,所以我的父亲建议我做一名作家……”

于是轮到我时,我说我想成为一名律师,因为我的嗓子还好。

这位同学目光炯炯地盯着我。下课他走过来与我认真地探讨了律师这个职业的神圣,他似乎对我做律师寄予了很高的期望,也就没人知道我的作家梦了。

到如今,我从未接触过法学,而他一定也没成为作家,因为我没听说任何一位同学以此为生,当然也没听说过谁恰好实现了少年梦。

坚持少年梦是困难的,我们的秉性是随遇而安,趋利避害。我发表的寥寥几篇还算散着少梦的温热。

当年,二十多岁的我空有一腔热血,笔耕不辍,但投出稿件杳无音信,自己难以为继。既不能支援生活,也无法继续梦想。

终究沦为现在这般生活,又岂是自己所愿?即便写作失败的清苦,也是自己心甘情愿的选择,现如今是死亡的失败,摔到就不想起来的失败。

万不能向生活妥协啊,因为那将是无边的苦海。

揉揉脚脖子,我从书店走开了,但那篇关于长沙的文章滴进了形如死潭的生活,在我心上溅起一个又一个幻梦。

住宅的对面有一家水果店,店主是位与我年龄相仿的妇女。

我径直走进了水果店,整理水果的店主向我打着招呼:“郭先生,中午好!”

“您也是,中午好。”

“还要那几样吗?”

“嗯……帮我加上一斤芒果,一盒草莓。”芒果是妻子爱吃的,草莓是孩子喜欢的。

“郭先生今天下班很早?”

“那个,脚痛的原因。”

我把水果装在包里正要迈出水果店时,店主跑到店门口叫住我,要送我柿子。

“这太多了,家里白天也没什么人,会坏的。”

“郭先生一定要拿上,这都是些普通的东西。”

“那我拿一个尝尝好了,真是谢谢您了。”

“那请稍等一下,我去拿袋子。”

我准备把柿子也装进包里时,店主赶紧提醒我:“柿子可不行,会压坏的。”

“哦,是啊!真谢谢您的柿子了。”

我手提一个柿子往住宅走去。

路上的人熙熙攘攘。不时有人盯着我看。他们是不是在想我从水果店出来,手上却只拎着一个柿子。一个归家的男人手上却只拎着一个柿子,那该是怎样的一个男人呢?破落汉?吝啬鬼?大男子主义者?偷养小三的人……

通过一个简单隐晦的迹象来揣测旁人,是世人自以为是的小伎俩。猜不到的是我负重的包里满是新鲜水果。

何必在乎世人的眼光呢,在狭隘、阴暗的目光紧逼下能成长为什么模样。俗世之人越是自己活不出什么模样,越要常常挂起一幅过来人彻悟的面孔用以“警诫”后人。在这种市井标准下,小时被灌输光宗耀祖的孩子,长大再接受泯为众人矣的打击,从此一蹶不振,真的成了众人,一颗微不足道的沙砾,社会这个大荒漠中的一颗小沙砾。

当时他们纷纷这样说:

“父母为你付出了一切,你可要更加努力啊!”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可不要辜负父母的苦心啊!”

“老师下课给你单独补课,你可知老师的用心良苦?你有考上名牌大学的潜力,你将成为社会精英。”

一转身他们的脸又变得好快:

“二十几的人还想学音乐?你要是有个儿子还差不多……”

“什么?学美术!我听说那美术生都是把面包当橡皮使的,你凭什么资本学?”

“每天窝在这写写写,街上卖艺都比你挣的多,你这根本就是逃避现实,你没有这个天赋……”

少时,我们毫无目的地被鼓励着;长大,我们想要奋斗的梦想被扼杀了。一辈子交织在旁人的口舌之争中,最终活成了父辈的模样、淹没在芸芸众生中。

纵观自己碌碌一生,我们都没想明白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我们承受着本不该属于自己的失败,却还要甘心为此卧薪尝胆。我们把自己被扼杀的梦想强加在后辈的身上。他们被我们鼓励做我们失落的梦,当他们觉醒而不按我们为之经营了一辈子的路线前进时,我们再严厉斥责他们,动用自己的一切社会势力来矫正他们。一辈复一辈,代代蹉跎夫……

时至今日,我被解雇,我事业上的失败,不仅仅是我事业上的失败,更是我人生的失败。我因为现实的苛责就打算以退为进,我想着先按常人的生活来经营自己,再伺机奋斗,平凡的生活最起码不是最坏的,总比潦倒的度日好。陷入这种怪圈,我就难以自拔,稀里糊涂终结了一生。

如此说来,我不由觉得有点庆幸,即便将这份工作再做上几十年,还能有什么意义呢?当年老体衰的我回首往昔,我会发现所做的这些事是每个人都能做的事,这世界不会因我的存在而略显不同,我自己也只能黯然伤神。

现在我从无味的桎梏中解脱了。我的手边还有一支笔吗?我勘破人情世故的触角是否敏锐?我的想象仍旧天马行空?

我突然怀念起妻子娇羞的美。妻子的肌肤常在温泉的雾气中闪烁着跳跃的活力,那种跳跃的柔和的美,是盘绕在妻子温顺性情下的一点憧憬,她偶尔流露的伤感不正是年轻时的我所珍爱的梦想。

我准备以她为女主角写一篇文章。我重拾梦想的处女作。

此时的天空,依旧阴沉沉的,我决定在住宅门口等他们回来。



| 沙漠 16:24 |

想起那个骑着单车经过河堤的女孩,和她那一柄伞,一段没有结局,淡如水彩的青春。

——岩井俊二